太后静静看着谢蕴宁,眼中那点儿轻微的恼火,终于完全散去,反而变成了欣赏。
她斜倚在软榻上,幽幽道:“谢司记能几日内就查清这么多事,可见能力出众。”
谢蕴宁忙低头道:“是臣之过……”
“行啦!”太后笑了一声,“莫要这般战战兢兢的。你这丫头,既是敢来找哀家坦白,说明心中早有断定,何必再将这副怯弱的模样露出来给哀家看。”
谢蕴宁被戳破伪装,一时有些尴尬。
秦嬷嬷很有眼力见,连忙叫人给谢蕴宁搬来绣墩,又叫丫鬟上了茶。
坐下后,太后才语气温和道:“哀家本来有些生气,想着才夸赞你多久,你就给哀家出了这种岔子。但你也是个聪明人,出了事光请罪没用,得把事平了,才叫本事。瞧你已有安排,哀家也就不多说了。”
“那批苏锦,你照常用,哀家给你兜着。但有一条——”
谢蕴宁怔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请娘娘吩咐。”
太后目光微敛,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谢蕴宁心口上:“冬至宴之前,哀家要看到一个结果。查出来了,是你戴罪立功。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但谢蕴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臣妾定不辜负太后娘娘信任。”谢蕴宁再次叩首,声音沉稳有力。
太后点头:“行,坐着喝会儿茶吧。尚宫局离慈宁宫有段距离,来来回回的,也辛苦。不妨在哀家这儿待着,躲会儿懒。”
谢蕴宁不好意思地道了谢,果真就坐下来喝茶。
太后又与她闲聊起来,等谢蕴宁准备告辞的时候,忽然听外面宫人通传:“娘娘,陛下来了。”
太后有些诧异,她坐起来嘀咕道:“这个时辰,陛下怎么过来了?”
谢蕴宁却已经连忙起身,站在一旁行礼。
周承祐大步进了殿,目光极快地在谢蕴宁身上掠了一圈,确认她完好后,才笑看向太后道:“母后,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起身,笑着说:“陛下这几日刚回宫,前朝政事应当十分忙碌,还特意来哀家这里跑一趟做什么?”
周承祐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里满是关心:“京中天冷的快,儿臣怕母后身子不适。”
说罢,又看向秦嬷嬷,问了太后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秦嬷嬷笑眯眯地回答一切无恙后,周承祐这才点点头。
对于皇帝的关心和体贴,太后十分受用,本还想着催促皇帝早日绵延子嗣呢!但想想气氛这么融洽,还是不要破坏了。
周承祐和太后闲聊几句,才状似无意的看向谢蕴宁:“谢司记怎么会在这里?”
谢蕴宁正要行礼回话,太后就率先道:“她来给哀家汇报这几个月后廷事宜。也没什么大事,谢司记就回去吧,不必候着了。”
谢蕴宁心里明白,太后这是不想让皇帝知道云锦的事,担心皇帝责罚她。
虽然皇帝也是个仁慈的性子,未必就会罚她,但谢蕴宁还是很感激太后的好意。
行礼告退后,秦嬷嬷特意出门来送谢蕴宁。
两人走在最前边,岳兰贞和其他宫人离得远,秦嬷嬷这才轻声道:“那李氏的事,多谢谢大人网开一面。”
谢蕴宁停下脚步,对着秦嬷嬷拱手。
“其实是我自作主张,烦扰到嬷嬷了,还望嬷嬷莫怪。”
秦嬷嬷摆摆手,叹了口气:“那孩子以前跟在我身边时,也是个顶好的。我想着她年轻又细心,要有个好的出路,便托人将她放到了尚食局。谁知没过几年,她就贪心作祟,犯了这种大错。”
“若我那时在宫中,必要对她严惩的。只是谢大人也知,我陪着娘娘在宫外,实在难以两全……”
谢蕴宁忙道:“嬷嬷公正无私,在这宫里是出了名的。李姑姑被责罚时也曾央求过,莫要将她的事告知嬷嬷,生怕寒了嬷嬷的心。但……确实是下官做的不够好,还请嬷嬷见谅。”
秦嬷嬷知道这些话只是谢蕴宁客气。
若不是谢蕴宁看在她的面子上,李氏怎可能只是被杖责,被调离尚食局?
被打死抬出宫都是有可能的。
两人你来我往的客气半晌,秦嬷嬷这才止步,目送着谢蕴宁出了慈宁宫。
但谢蕴宁出去没多久,张宣礼又脚步匆匆的追上来。
“谢大人?谢大人留步。”
谢蕴宁回头,见是张宣礼,立刻拱手道:“张总管,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张宣礼喘了口气,才笑着快步上来说:“谢大人,陛下请您去勤政殿。”
谢蕴宁神色微顿:“可……陛下不是在太后娘娘这里吗?”
张宣礼道:“陛下稍后就回勤政殿了,有事与谢大人说。”
听说皇帝有事交待,谢蕴宁也就没再多问,点点头跟着张宣礼安排的小太监往勤政殿去。
岳兰贞已经率先回去了,御前宫女端来茶水和点心,又叫她坐着等候,殿内便只剩谢蕴宁一人。
虽然没人,但谢蕴宁也不敢乱走乱看,只好规规矩矩地喝茶吃东西。
等了并没多久,殿外就传来脚步声。
谢蕴宁第一时间起身行礼:“臣谢蕴宁参见陛下。”
周承祐站在殿门口,目光温柔又眷念地望着谢蕴宁。
门口的日光斜斜洒在殿内地板上,在谢蕴宁的官袍上也留下几分明明暗暗。
她半垂着头,官帽将所有的容色都挡住,只露出挺拔又高挑的身姿。
周承祐注视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坐吧!”
谢蕴宁并没坐,而是微微直起身子,等着周承祐从她面前过去回到御案后。
但谁知,周承祐停在了她的面前。
谢蕴宁有一瞬的紧张,但见周承祐并没进一步的动作,她又稍稍安下心来。
周承祐垂眸看着她,问道:“你今日去慈宁宫,是去请罪的?”
谢蕴宁也没敢真瞒着对方,闻言立刻就想跪下回话,却被周承祐一把托住。
对方掌心的热意,顺着布料传递到胳膊上,让谢蕴宁有些僵硬。
她看了眼周承祐那只手,轻声道:“臣有失察之职,致使贡缎出了问题,理应向太后娘娘请罪。”
周承祐反而不高兴了,他握着谢蕴宁胳膊的手停了会,才慢慢松开落下。
“我不是说过,你我私下相处时,不必跪拜,不必拘泥于称呼吗?玄瑜,你怎么总是对我如此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