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谢蕴宁忙碌完便回卧房更衣。
她重新净过脸和手,换了套新的公服,又将衣服上的褶皱仔细捋平,这才戴上官帽,在镜中看了下无甚差错后便出了门。
初冬的午后暖洋洋的,众人都惫懒,宫道上因此很安静,几乎只有谢蕴宁和岳兰贞二人。
两人一前一后,面容沉静的往慈宁宫去。
这已是太后回宫的第五日。
太后喜静,前几日后宫妃嫔们日日来请安,如今免了请安一事后,慈宁宫终于清静下来。
人上了年纪便没多少困意,太后只小憩了片刻,就起身歪在软榻上喝茶。
秦嬷嬷陪在旁边与她说些闲话,刚停下话茬,便听宫人通报。
“太后娘娘,尚宫局谢大人求见。”
太后有些狐疑:“谢大人?谢家那位做了司记的姑娘?”
秦嬷嬷笑眯眯的点头:“正是她。”
“哦,这个时辰过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太后放下茶盏道,“让她进来吧。”
谢蕴宁进殿后,先是行礼问安,然后便直抒来意。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谢蕴宁叩首,声音平稳,“臣妾有一事,特来向太后娘娘请罪。”
太后端详了她片刻,面色不变:“说。”
身后跟着的岳兰贞忙将叠好的料子,双手举过头顶。赵嬷嬷上前接过,展开在太后面前。
太后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是云锦?料子不错,何罪之有?”
“回太后娘娘,这并非云锦,而是苏锦。”谢蕴宁抬起头,目光坦荡,“前几日臣与秦司衣前往尚服局复点库存时,发现库存的三十匹江南贡缎中,有一批织纹有异。经尚功局霍司制辨认,确认是仿云锦工艺织成的苏锦。”
太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料子,又凑近看了看织纹,半晌才对秦嬷嬷道:“慧茹,你眼力好,你来瞧瞧。”
秦嬷嬷上前仔细查看,片刻后才神色讶异道:“确实不是云锦,但极像云锦。娘娘,不如请蔡嬷嬷来一趟?”
这蔡嬷嬷原先在尚功局做事,因对布匹的材质、等级和好坏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所以后来被太后调走留在了身边。
但蔡嬷嬷上年纪了,如今早就出宫颐养天年,太后身边也不需要她忙活。
为三十匹缎子兴师动众地把人请进宫来,太后觉得麻烦。
她挥手叫秦嬷嬷把缎子放在旁边,这才看向谢蕴宁道:“哀家也没看出这不是云锦。你能发现,已是谨慎。”
谢蕴宁并没因为这话放松心神,反而神色凝重地叩首。
“娘娘宽容,但臣有失察之责。这批料子入库时清点无误,入库后库房钥匙从未离身,却被人偷梁换柱……终归也是臣管理不严,请太后娘娘责罚。”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蕴宁主动来报,这个态度让太后心里是满意的。
宫里最怕的不是出事,而是出事之后下面的人藏着掖着,最后捂不住了才报上来,那时已经不可收拾。
“责罚暂且不提,这些料子是裁制冬衣的吧?差这么多,你打算怎么办?”太后幽幽问。
谢蕴宁神色诚恳道:“臣想着,第一必然是要追查幕后之人,给这件事一个交代。否则放纵下去,以后只会生出更大的乱子。第二便是解决冬衣裁制的料子问题,不能耽误各宫娘娘的冬宴和新岁宫装。”
太后点点头,请谢蕴宁继续往下说。
谢蕴宁却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后:“娘娘,臣斗胆想请太后娘娘恩准,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太后挑了挑眉。
“是。”谢蕴宁道,“冬衣裁制刻不容缓,现在换料子已经来不及了。这批苏锦虽是仿品,但工艺精湛,几可乱真。臣想请太后娘娘恩准,今年冬衣就用这批苏锦裁制,对外只称是‘新岁特供,改良云锦工艺’。”
太后没想到谢蕴宁胆子这么大,竟直接与她商量“偷梁换柱”一事。
她微微眯眼打量着谢蕴宁。
谢蕴宁心中微沉,但还是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说了。
“幕后之人费了这么大周章,不会现在就揭发云锦的料子问题。她们或许会等冬衣做好,在一个众目睽睽的场合中揭发。到那时,臣自然难逃其咎,不仅有失察之过还有欺君之罪……”
太后嘴角微微一动,听出了她的意思。
这是想在她这里过了明路,然后诱而陷之。到时候但凡有按耐不住跳出来的,必然是有问题的。
太后沉默了片刻。
殿内安静,太后的这种沉默尤其让人压力倍增。谢蕴宁面色虽然镇静,可胸膛中的心脏却在砰砰狂跳。
她终究也是担心的。
秦嬷嬷看了眼太后的面色,又看了眼谢蕴宁,垂手立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
终于,太后开口了:“谢司记,若那日并无人站出来,无人指出这料子有问题呢?你又要如何查幕后之人?”
这平静又带着压迫感的话,让秦嬷嬷都下意识屈了屈手指。
没有人指出布料的问题,就只能说明是谢蕴宁自己督查不严,甚至没有任何查案能力,如今还妄图拉上太后给自己做靶子……
这可比那幕后主使更让人气恼。
太后的言外之意谢蕴宁听出来了,她却反而暗松了口气。
谢蕴宁语气沉静道:“回娘娘,臣这几日其实已经查出些可疑之人。只是没有确凿证据,臣不敢往下定论。”
这话让太后一愣。
岳兰贞又立刻将准备的册子举起来,由秦嬷嬷呈给太后。
太后翻开看了下,都是这几日记录的,上面的人什么时间做了什么,与哪些人有牵扯关系。
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太后心中那点儿愠怒,就这么奇怪的被抚平了。
她翻完后才缓缓开口道:“所以你怀疑是赵贵人做的手脚?”
赵贵人是今年新进的秀女,江南人氏,父亲是地方上的一个小官。
她从入宫后从未被陛下召幸……当然,其实后宫的妃子们都没被召幸过,但陛下偶尔也会去其他妃子那里坐坐,说说话,如此也算帝王宠爱。
唯有赵贵人此人,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好似整个人都被彻底遗忘。
她自打入宫后也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偏殿里,几乎不出门。
谢蕴宁点头:“臣虽不敢妄言,但这批贡缎由江南织造局送来。而江南织造局今年新换了一个管事,姓赵,和赵贵人是同族。这批苏锦,八成就是通过这个管事弄来的。”
“但臣与赵贵人无怨无仇,甚至从未打过交道,所以赵贵人可能牵扯其中,但幕后主使究竟是不是她,还有待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