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祐很好哄。
谢蕴宁那句话都算不上是“哄”的话,但他就是停下了脚步。
张宣礼则委委屈屈地出了跨院。
谢蕴宁也不敢怠慢她,忙起身小跑着出门,叫喜梅和芸秀过来招呼。
正好,大厨房的菜也到了,竟然还有一壶酒。
芸秀笑着说:“陈嬷嬷听说是大人的好友,便做主温了一壶酒。这酒不醉人,权当给大人凑凑意趣。”
谢蕴宁忍不住也笑起来:“行,你稍后替我去谢谢陈嬷嬷。”
饭菜被端上石桌,芸秀偷瞄了眼坐在石桌边的人,结果瞧见了一张清俊帅气的面庞。
她顿了下。
大人的好友,竟是个男人吗?
见对方威严的眼神望过来,芸秀又忙垂眼退下。
她也没见过皇帝,所以也没往那边想,只觉得这个时辰竟还有男人来寻大人,也是奇怪。
芸秀走后,亭中彻底只剩下谢蕴宁和周承祐两人。
谢蕴宁给周承祐倒上酒,又忙着去布菜,周承祐叹着气劝:“玄瑜,坐下。”
谢蕴宁只好坐下。
周承祐这才高兴起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看向几盘菜,笑道:“你倒是用心。”
谢蕴宁也饮了酒,然后温声说:“陛下来的突然,我们尚宫局也没什么好东西,怠慢陛下了。下次陛下若是来,提前叫人告知一声,我一定好生准备。”
见谢蕴宁似乎放下了那些疏离客气,周承祐笑着给两人倒酒,然后问:“你希望我再来?”
谢蕴宁笑:“这宫中何人不希望陛下来?哪怕陛下不是与我私下小聚,因着公事,也是看重我,我如何不希望陛下来呢?”
这话哄得周承祐眉开眼笑,白日的烦躁好似一扫而空,连带着饥饿感也直线上升。
两人一起动筷。
见谢蕴宁将一盘芹菜炒肉往他面前推,周承祐皱皱眉:“我不喜欢吃芹菜。”
谢蕴宁立刻道歉:“我不知陛下口味,下次……”
“我没怪你。”周承祐说,“我其实没有太多忌口的食物,就是芹菜不吃,芫荽不吃,白萝卜不吃……”
他说自己没忌口的,结果说了一长串不爱吃的食物,谢蕴宁都听沉默了。
等周承祐住了嘴后,谢蕴宁看了圈桌上的菜,最后默默把一盘炒青菜推过去:“陛下果真一点儿都不挑食,尝尝这盘青菜吧!”
周承祐:“……我不爱吃味儿清淡的。”
谢蕴宁:“!”
见谢蕴宁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强忍着火气,周承祐再也忍不住低笑起来。
“逗你玩的,我只是不爱吃芹菜。”说罢,他很爽快地夹了别的菜。
谢蕴宁这才暗松口气。
周承祐若不是皇帝,只是她的寻常好友,她一定要把对方暴打一顿。
两人吃着菜,喝了点小酒,周承祐就话多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谈及前朝政事,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就扯到了后宫。
对于自己排斥宠幸后妃这事儿,周承祐有点难以启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只有在谢蕴宁面前,才能说出这些话。
“……母后催得紧,可我实在不愿。”
周承祐说完,苦闷地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谢蕴宁很是震惊。
虽然周承祐说得不直白,但她差不多也听明白了。
周承祐自登基到现在,竟然都没有叫妃嫔侍寝过?连丽妃以及以前东宫时的两个侍妾都没有碰过。
怎么会这样?
他……是身体的原因吗?
谢蕴宁惊诧地望着周承祐,已经有些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冒犯了。
倒是周承祐,却很难承受她这样的眼神,难堪地别过脸道:“玄瑜,别这样看我。”
谢蕴宁立马收回视线:“陛下恕罪,我实在……”
“我知道你不明白,其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周承祐声音很轻,“太医说我身子骨不好,要减少出入后宫的次数。但事实上,我从没……”
“以前母后体恤我的身体,加上后宫只有丽妃一人,她年岁尚小,我也拿她当妹妹看,所以彼此也相安无事。但如今新妃入宫,我若还不召人侍寝,便有些不妥。可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趣,甚至瞧见她们还有些烦躁……”
谢蕴宁斟酌着开口:“陛下面对所有妃嫔,都是如此吗?今年新入宫的妃嫔,不乏貌美有才情的,是不是陛下没有仔细看看她们?”
“不!”周承祐摇了头,“她们入宫的第一晚我都去了,但我实在不愿意。”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不够喜欢吧!”
周承祐说着,目光有一瞬落在谢蕴宁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和挣扎。
只是谢蕴宁还处在震惊中,并没有察觉。
她沉默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陛下要不要寻太医瞧瞧?”
这话有些大不敬,但周承祐向来纵容她,谢蕴宁也就大着胆子说了。
周承祐听完果然没生气,只是苦笑了一声:“看过,说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心病?”谢蕴宁不解,“陛下的心病是什么?”
周承祐突然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谢蕴宁惊了下,竟莫名的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可很快,周承祐就把视线又收回去了:“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总是做一个梦。”
他的声音很轻:“梦里,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她很漂亮,笑起来很好看。我心仪她很久,想着等她及笄便请父皇下旨赐婚,让她做我的太子妃。”
“可没想到,她刚及笄,我为她准备的及笄礼还没送出去,就听到了她订婚的消息。她很喜欢她的未婚夫,哪怕是反抗父母也要嫁……”
说到这里,周承祐突然沉默下来。
谢蕴宁也忍不住沉默了。
陛下喜欢的这个姑娘,怎么和她一样固执?
不过她还能和离,还能考女官,陛下喜欢的那个姑娘呢?
不对,这不是陛下的梦吗?陛下突然不说了,是因为梦断了?
谢蕴宁这么想着,就忍不住问出了口。
周承祐睫毛颤了颤,嗓音莫名沙哑:“梦没有断,是梦里的她,过得很不好。”
“她喜欢的未婚夫并不是良人,婚后几年她郁郁寡欢。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她已经重病不起。我本想下旨砍了她未婚夫一家,但她却阻止了我。”
“她说,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不值得我毁了自己的清名。她还说,如果有来生,希望我能早些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或许我们会有个好的结果。”
说到这里时,周承祐的语调有些哽咽。
谢蕴宁一时愣住。
只是梦而已,陛下为何如此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