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心中权衡。
她本意也并非要将二人赶尽杀绝,只是要肃清尚宫局积弊,让司记司乃至整个六局能正常运转。
若二人肯配合,倒也不是不能给条生路。
“李典正思虑周全。”谢蕴宁颔首,“下官愿配合宫正司办案。只是有一事,需请宫正司明示。”
“谢司记请讲。”
“严、张二人交出账目记录后,司记司需逐一核对。若查出往年有贪墨、亏空等情,又当如何?”
李典正神色一正:“若证据确凿,自当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宫正司已调派两名掌正协助司记司查账,三日内必有结果。”
“如此甚好。”谢蕴宁这才露出笑意,“那便有劳宫正司了。”
送走李典正,谢蕴宁立即唤来温婉仪和赵筝筝。
两人昨夜忙到子时,眼中还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很好。
尤其是赵筝筝,听说宫正司要严惩严、张二人,更是眉飞色舞。
“谢司记,咱们是不是该去值房‘请’两位姑姑了?”赵筝筝摩拳擦掌。
谢蕴宁摇头:“不急。宫正司既已介入,我们便按规矩办事。温典记,你带两名女秀才,随李典正派来的人一同查账,每一笔出入都要核对清楚。赵典记,你继续清点库房,尤其是严、张二人经手过的物料,要格外仔细。”
“是!”两人齐声应下。
但临走时,温婉仪又犹豫着低声问:“大人,若查出大额亏空……会不会牵连太广?”
谢蕴宁明白她的顾虑。
尚宫局掌管六局用度,这些年经手的银钱物料不计其数。
若严、张二人真有大问题,牵扯的恐怕不止尚宫局,还可能波及内府乃至各宫。
“该查的还是要查。”谢蕴宁语气坚定,“但查到什么程度,如何处置,需斟酌分寸。我们初掌尚宫局,根基未稳,不宜树敌过多。只要账目能平,过往之事……可暂且搁置。”
温婉仪松了口气:“下官明白了。”
三人分头行事。
谢蕴宁坐镇司记司,依旧处理各局公文。岳兰贞在一旁协助,将各处送来的文书分类整理,紧要的优先呈报。
午时刚过,喜梅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张姑姑求见。”
谢蕴宁挑眉:“她一个人?”
“是,严姑姑还在值房,说是身子不适。”
谢蕴宁心知这是张姑姑要单独来谈条件了,便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张姑姑走进公事房。
明明也是二十几岁的人,可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神色憔悴。
见到谢蕴宁,她竟还罕见地躬身行了一礼:“司记大人。”
谢蕴宁起身:“张姑姑不必客气,请坐。”
张姑姑在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涩声开口:“谢司记,昨日之事……是我们糊涂。严姐姐性子急,被权力蒙了眼,才做出这等蠢事。我虽知情,却未能劝阻,亦有罪过。”
谢蕴宁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严姑姑一根筋的脑子想不出来这种馊主意,这件事,必然是她和张姑姑一起合谋的。
只是张姑姑精明,没有亲自出面,所以严姑姑顶了罪而已。
而张姑姑此次前来求和,也不过是怕严姑姑受不住严刑拷打供她出来,所以提前找退路罢了。
见谢蕴宁神色平静,张姑姑心中更没底,咬咬牙继续道:“宫正司的意思,我已明白。只要谢司记肯高抬贵手,我愿交出尚宫局这些年的所有账册、人员名册,以及……各宫往来的记录。”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意味深长。
谢蕴宁眸光微动:“各宫往来记录?”
“是。”张姑姑压低声音,“尚宫局掌六局用度,各宫每月领多少份例,添置何物,赏赐何人,皆有记录。哪些宫人受哪位主子青睐,哪些又得罪了人,我也略知一二。”
这分明是在暗示,她手中握有各宫的人情脉络和隐秘。
谢蕴宁心中冷笑。
这张姑姑到了此时,还想用这些信息作为筹码,换取从轻发落。
“张姑姑。”谢蕴宁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宫正司依法办案,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你手中的账册、名册,本该就是尚宫局公物,理当交接。至于其他……谢某不感兴趣。”
张姑姑脸色一白。
她没想到谢蕴宁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这些年来,多少人想从她手中换取这些信息,连新入宫的那些妃嫔都要提前叫人来打探交好,可她什么都不透露,将这些东西牢牢握在手中,作为立足的资本。
但眼前这位年轻的司记,竟丝毫不为所动。
“谢司记……”张姑姑还想再劝。
谢蕴宁却已起身:“张姑姑若无事,便请回吧。宫正司的人正在查账,若有需要,会再请姑姑协助。”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张姑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起身,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离开了公事房。
岳兰贞在一旁看得分明,小声问:“大人,那张姑姑手中的各宫记录……真的不要吗?”
“要那些做什么?”谢蕴宁重新坐下,提笔蘸墨,“靠拿捏他人隐私立足,终非正道。我们要执掌尚宫局,靠的是规矩、是能力,不是这些阴私手段。”
岳兰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蕴宁又道:“你去告诉温典记,查账时仔细些。凡涉及各宫用度的,只核对数目是否合规,不必深究用途。我们要厘清的是尚宫局的账,不是各宫的私事。”
“是。”岳兰贞应声退下。
谢蕴宁独坐案前,望向窗外。
初夏的热意已经逐渐渗透进来,院中那棵大树的叶子,更是碧绿到好似透着光。
一晃眼,好像大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她原本想着,尚宫局被这些资历深的宫女拿捏着,想要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应该会费很大劲。
清理起来别说一个月两个月了,半年甚至一年时间也是正常的。
但……不怕聪明人犯傻,就怕蠢人自作聪明。
幸好严、张二人自作聪明给她送来了把柄,不然她还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将两人给打发走。
她进宫当差这么久了,因为忙碌没有休沐过,已经许久没见女儿。
等这次忙完,她一定要回家好好陪陪云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