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司的查案结果,不出三日便下来了。
严姑姑主谋构陷,杖责三十,张姑姑知情不报、御下不严,罚没半年俸禄,革去掌事姑姑之职。
原本依律,严姑姑当贬入辛者库为奴,张姑姑亦应受更重责罚。
但正如李典正先前所暗示,二人背后确有几分人脉辗转说情。
加之她们“主动”交出了尚宫局历年所有账册、名册及各处往来的完整记录,态度“恳切”。
宫正司最终裁定:念其多年侍奉,略有苦劳,且未造成重大实际损失,从轻发落。
二人皆不再留于尚宫局,即日调往西苑负责看守旧库房、浆洗粗使织物等闲杂差事。
待年满二十五岁,依例放出宫去。
不过两人本来已有二十四岁,想必这种杂事,也不过干上半年左右。
这结果在谢蕴宁意料之中。
她本意也非斩尽杀绝,树敌过甚于初掌局务并无益处。
能将这两颗最大、最碍事的钉子彻底拔除,令其远离权力中心,失去兴风作浪的能力,目的已然达到。
至于张姑姑她们背后是谁,只要不继续伸手进尚宫局,谢蕴宁也乐得暂时不去深究。
消息传到尚宫局,众人反应各异。
那些曾依附张、严二人的宫人,难免惶惶不安。
而司记司上下以及早就对二人不满者,却颇觉扬眉吐气。
尤其在大厨房忙活的红叶等人,嘀嘀咕咕,把以前那些总欺负她们的宫女骂了个遍。
当面碰见人,她也不再憋着气不说话,反而动不动一个白眼。
至于这些曾经嚣张跋扈的宫女,如今却只能忍气吞声。
下边人的风波谢蕴宁也有些察觉,她没有再耽搁,在宫正司文书送达的次日,便召集尚宫局全体宫人于前院中堂。
时值清晨,阳光初照。
尚宫局所属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连同各类杂役宫女、内侍,近百人肃立庭中,鸦雀无声。
谢蕴宁身着浅青官服,头戴乌纱,身姿挺拔地立于阶上,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张氏、严氏之事,宫正司已有明断。”谢蕴宁开口,声音清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其咎在身,按律惩处,调离本局。此乃依宫规办事,无关私怨。”
她顿了顿,继续道:“自今日起,尚宫局一应事务,皆需循新订章程办理。各司职掌、办事流程、物料支取、文书往来,均有明文可依,有册可查。过往旧例,若与新章无悖,可沿袭;若有抵触,一律以新章为准。”
“尚宫局掌六局之总,维系内廷运转,责任重大。凡我属员,无论职位高低,皆须恪尽职守,秉公办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若有勤勉得力、才堪任事者,司记司自当记录在档,适时擢升;若有懈怠推诿、营私舞弊者……”
说到这里,谢蕴宁的声音微沉。
她目光掠过几个微垂着头,面色发白、曾是张严心腹的宫人,继续道:“无论资历深浅,一律按宫规严惩,绝不姑息。”
“望诸位同仁,同心协力,厘清积务,使尚宫局气象一新,不负内廷所托。”
一番话,条理清晰,恩威并施。
既明确了规矩,划清了界限,也留出了上升通道,安抚了人心。
这些庭中宫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敛容屏息,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
谢蕴宁微微颔首,示意解散。
众人行礼后,鱼贯退去,但神色间都多了几分谨慎与规矩。
经此一事,再加上谢蕴宁连日来展现出的手段与背后隐约可见的圣眷,尚宫局内再无人敢明面上唱反调。
暗流或许仍有,但至少表面已是一片服从整顿、各司其职的新气象。
接下来的日子,谢蕴宁与温婉仪、赵筝筝等人全力投入尚宫局的彻底梳理与重建。
新章程逐步推行,人手各安其位,积压公文快速处理,库房账目日渐清晰。
岳兰贞因细心得力,被第一个提为女史,协助各司处理机要。
其他女秀才见状,又是羡慕又觉得时间紧迫。
所有人都想往上爬,可每宫每司的位置都是有限的,谁能力强谁才能率先上位。
若是别人都把这些位置占满了,可就没她们的份儿了。
一时间,众人个个都自发地努力起来。
谢蕴宁瞧见这番景象,心中很是满意。
先不管其他五局如何,尚宫局起码暂时像个样子了。
忙碌中,十日一次的休沐之期终于再次到来。
因着前两次未休息,陛下特准让她一起补上,所以这次她能回去休息三天。
这是谢蕴宁入宫当差后,第一次正式休沐。
尚宫局初初有了模样,她也不好完全放手,便提前将局中事务妥善安排给温婉仪和赵筝筝暂理,又去宫正司报备了行程,这才叫喜梅和芸秀收拾了行李。
可不知为何,归家前夜,她竟有些睡不着。
翻来覆去很久还是清醒,她干脆坐起来又处理手上的事务。
突然失眠,总不能是她近乡情怯了吧?
谢蕴宁无奈一笑,忙碌到后半夜终于有了困意后,才浅浅地小眠了两个时辰。
次日清晨,谢蕴宁换了常服,乘着宫里安排的青帷小车,出了宫门,直奔谢府。
马车刚在谢府侧门停稳,得到消息的谢家人已迎了出来。
谢蕴宁一下车,目光便急切地搜寻那个小小身影。
“这儿呢!”傅静君让奶娘把云翀抱上前,一个粉嫩的雪团子,瞬间仰起脸好奇地看着谢蕴宁。
小脑袋圆圆的,扎两个小揪揪,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可爱到了极点。
谢蕴宁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柔声唤道:“云翀,是娘亲回来了,还记得娘亲吗?”
云翀已经八个多月了,小家伙比之前长大了点,身子骨都有了很多力量。
她靠在谢蕴宁怀里,也不怕生也不亲近,只是呆愣愣的看着,似乎在确认眼前人是谁。
一时间,其他站在门口的人都安静下来,全部屏气凝神望着这一幕。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翀突然扬起莲藕似的小胳膊,用手捧住了谢蕴宁的脸。
她咿呀呀的张着嘴,在谢蕴宁的脸上啃了一下。
不疼,还有点痒,谢蕴宁瞬间笑开。
“娘的乖宝,还认识娘呀!”
口水糊在了谢蕴宁脸上,她还咿咿呀呀的,众人瞬间笑开。
“哎哟,这小家伙,一个月没见到她娘了,竟然还记得。”
“可见孩儿还是跟娘亲。”
“别在这站着啦,先进屋吧,外面晒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