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谢蕴宁却没有去休息，而是活动片刻筋骨继续忙活。
夜幕渐垂，宫阙次第点亮宫灯。
谢蕴宁独坐案前，落笔拟写呈文。
墨迹吹干，她将文书与备选名册仔细收叠入密档匣中。
公事房的案头灯有些昏暗，谢蕴宁起身，将烛心挑了挑，这才扭头看向门外。
有脚步声传来。
她忽然想起和大厨房那边约好的红霞，应该是对方过来了。
谢蕴宁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便见一个个头矮小瘦弱的宫女行至门前。
屋外光线昏暗，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能察觉到是个沉稳的人。
对方在门外站定，垂首行礼，声音低而清晰：“奴婢红霞，见过谢司记。”
果然是她。
谢蕴宁温声道：“进来吧。”
红霞应声踏入公事房。
灯光下，她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久经磨砺的沉静，虽身着粗使宫女的旧衣，姿态却端正不卑。
谢蕴宁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听红叶说，你识字，曾为丽妃娘娘读书？”
红霞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是。奴婢少时家中尚可，读过几年书，后来入宫被分到丽妃娘娘宫中。因读书时……触怒娘娘，被贬至浣衣局。幸得陈嬷嬷相助，才调来尚宫局厨房帮厨。”
谢蕴宁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问道：“如今尚宫局百废待兴，司记司尤其缺人手。你若愿意，我可调你来司记司当差，负责文书誊抄、账目整理。你意下如何？”
红霞眸光微动，起身郑重一礼：“奴婢愿意。谢司记肯给奴婢机会，奴婢必当尽心竭力。”
谢蕴宁笑着说：“如此甚好，想来你特意让红叶给我递出消息，也是不甘于一直做个杂役宫女的。”
这话一出，红霞脸色微变，立刻跪下请罪。
“还请大人恕罪，奴婢……奴婢……”
谢蕴宁态度很温和：“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起来吧！”
红霞看了眼谢蕴宁的神色，发现确实没什么不悦，这才有些忐忑地重新站起来。
谢蕴宁露出笑意：“我其实很欣赏你这股想要便努力争取的劲儿，所以我识破了你的意图，但并未在她人面前拆穿。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只是为丽妃娘娘读书而已，怎就触怒对方被打发去浣衣局了？”
红霞低下头：“那日正赶上娘娘心情不好，奴婢又读了一首哀怨伤情的诗，这才叫娘娘不高兴。”
谢蕴宁：“……那你是挺倒霉的。”
红霞的眼睛瞬间有些红了，只是抿抿唇没说什么。
谢蕴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明日我便将你的名字加入调拨名册，呈报宫正司。不过有言在先，司记司公务繁重，且眼下局面复杂，张姑姑、严姑姑未必乐见我们顺利用人，你需有应对刁难的准备。”
红霞神色坚定：“奴婢明白。既决定来司记司，便不怕艰难。”
谢蕴宁点头，又细问了她识字程度、过往经手过的文书类型等，心中渐有计较。
红霞对答清晰，条理分明，确是可造之材。
不过初选宫女不可能直接任女史，还要再做数月的“女秀才”，等一切合格后，才可转为女史，之后晋升各司主官。
两人谈罢，红霞告辞离去。
谢蕴宁独坐案前，将红霞的信息添入温婉仪整理的名册中，并备注“通文墨，性沉静”。
夜色渐深，谢蕴宁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腕骨。
窗外廊下宫灯摇曳，映出尚宫局沉寂的轮廓。
她知道，今日只是开端，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谢蕴宁吹熄烛火，走出公事房。喜梅和芸秀已在廊下等候，提着灯笼送她回寝房休息。
“大人，热水已备好了。”喜梅轻声说道。
谢蕴宁颔首，褪下衣服后将整个人没入热水中。
热气滋润着肌肤的每一处，这一整日的酸累疲惫好像就此消失，谢蕴宁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一夜浅眠。
换了个地方，谢蕴宁睡得并不安稳，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便醒了。
素日在谢府，她总要睡到卯时前后。
可宫中当值，卯时三刻便要准备，辰时正刻便得开始办公。
若想在尚宫局站稳脚跟，便不能有半分懈怠。
喜梅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端来热水伺候洗漱。谢蕴宁梳洗完毕，换上官服，又对镜整理了仪容，这才推门而出。
晨雾未散，尚宫局院落里已有宫人开始洒扫。
见她出来，几个宫人连忙行礼：“大人早。”
谢蕴宁颔首示意，径直往司记司走去。
路过二院中堂，典记公事房的灯竟已亮了。
谢蕴宁走过去推开门，发现温婉仪和赵筝筝竟都已到。
温婉仪正伏案整理名册，赵筝筝则在对着一堆账册皱眉，见谢蕴宁进来，两人都起身行礼。
“谢司记。”
“你们怎来得这样早？”谢蕴宁有些意外。
赵筝筝撇嘴：“我昨夜回去，越想越气，那些烂账不清点清楚，我心不安。”
温婉仪则温声道：“名册尚需完善，我想着早些过来，待宫正司开门，今日便争取将呈文送过去。”
谢蕴宁心中一暖，对两人道：“与我去司记司做事吧，那里宽敞些，也不会被后面人打扰。”
两人应是，搬上东西往前院去。
到了司记司，谢蕴宁叫两人坐下才说：“那我们今日还是分头办事。温典记，你将名册誊抄两份，一份送宫正司备案，一份留司记司存档。赵典记，你继续清点库房，凡有疑问处，即刻记录下来。我今日先将尚食局积压的公文处理完毕，再与你们一同梳理其他事务。”
两人应下，又同时埋头。
一时间，公事房里只余下翻动纸张与笔尖沙沙的声响。
卯时三刻，张姑姑和严姑姑也来了。
两人经过公事房时，瞥见里面灯火通明，皆是一愣。
严姑姑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张姑姑拽了拽袖子，两人径直转了个来回，又往后面值房去了。
赵筝筝抬起头，哼了一声：“瞧见没？心虚了。”
谢蕴宁笔尖未停：“不必理会她们，我们按规矩办事便是。”
辰时整，谢蕴宁将处理好的尚食局公文整理出来，正要叫人送去，就见喜梅匆匆进来：“大人，尚仪局司赞大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