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大概翻看完桌上杂乱的公文,又去墙角检查印匣。
印匣空荡荡的,印不在。
按规制,司记司印本该随公事房一同交接,显然张姑姑是故意扣下,没打算轻易给她。
没等她深想,温婉仪与赵筝筝便疾步而入。
温婉仪向来平静内敛,但这会儿眼底却有些真切的焦灼:“谢司记,我们方才问了两位姑姑,说尚宫局如今无宫人可用,若要处理各类文书,我们需亲自上手。”
赵筝筝年纪小些,更加暴躁。
她的心思本就不在谢蕴宁这里,如今被分到谢蕴宁手下干活,还要受这掌事姑姑的刁难,气得脸都青了。
“那典记公事房里到处都是杂乱的文书,那些物料、禀程账本堆了半年有余,光凭我们俩,干到猴年马月去?”
谢蕴宁听完后,便知道不仅她被刁难了,如预料中那般,所有新入宫的女官都被刁难了。
她叹口气,叫两人先坐下,然后才示意刚收拾整齐的桌面道:“我这里也是。六局往来公文堆压严重,没十天半个月,是处理不完的。但像尚仪局妃嫔训导章程,尚食局月例申领,尚服局新晋后妃衣物规制等等,这类紧急公文,又哪等得了十天半个月?起码得三五日内便处理出来。”
赵筝筝一听谢蕴宁比她还惨,顿时脸色和缓许多,只是眉头依旧皱着。
“就我们三个人,三、五日怎能处理完毕?”
温婉仪蹙眉说:“可否寻其他五宫的人来帮忙?我们同科进宫,这个时候合该互相帮助。”
谢蕴宁笑得很无奈:“尚宫局如此,其他五宫还能不被刁难吗?尤其尚服局,恐怕都忙乱套了。眼看着新晋后妃要入宫,她们如果无人可用,才是大麻烦。”
现如今,所有人的情况应该都不太好,所以指望别人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谢蕴宁心中已经有了思路。
她看着两人说:“眼下,咱们三人分工,先把紧急事务处理完毕。我来核阅那三宫送来的公文,赵典记现在去索要司记司印,温典记把宫人底档梳理出来。”
温婉仪有耐心,且仔细,梳理宫人底档很合适。
但赵筝筝却不想去要司记司印:“谢司记,这印恐怕得您亲自去要,那两个姑姑凶神恶煞的,必然会把我骂回来。”
谢蕴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赵典记,你如今是正七品的官身,她们若是骂你,那是以下犯上,你有何惧之?我安排你去,并不是为了刁难你,而是想叫你有个立威的机会。”
“我们三人中你年纪最轻,最容易被人轻视。但你却身担司记司副职,倘若一开始的威信立不好,以后的差事要如何做?”
这话叫赵筝筝犹豫起来。
她是沈妙言的死忠,所以对谢蕴宁抢了沈妙言榜首很不爽。
但再不爽,她也不傻,此时不是和谢蕴宁对着干的时候。
况且谢蕴宁说话有理有据,她们三人中,确实她最稚嫩,性格也不沉稳。
若是那两个掌事姑姑要寻由头滋事,恐怕第一个就找自己。
所以,此时先把威信立好是最重要的。
赵筝筝在心中自我鼓励一番,又得了谢蕴宁会撑腰的准话后,立马就出门要印去了。
她走后,公事房就剩谢蕴宁和温婉仪二人。
温婉仪其实也有些怵那两个姑姑,但她也知道司记司印很重要,便柔声道:“谢司记,要下官去陪着赵典记一起吗?”
谢蕴宁摇了头:“都入宫当官办差了,总不能还把她当孩子看待,叫她自己去,你如今要做的事情更重要。”
说罢,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给温婉仪说了。
“我们司记司最大的好处,便是宫人总册都在我们这里。你花一天时间,把一些识字的宫女筛选出来,尤其是在浣衣局、辛者库、净房、御膳房这等地方的宫女杂役。”
温婉仪瞬间明白:“这些地方,多数是不受重视的宫人,又或者得罪了人或者犯了什么错。若是我们将她们调来尚宫局,就能为我们所用了。”
谢蕴宁笑眯眯地点头:“对。她们不给我们干活的人,我们就自己找。”
而且来尚宫局当女史,比干苦活累活舒服多了,哪个宫女不想来?
温婉仪心中有了数,做起事来便也干劲满满。
谢蕴宁这会儿,也沉下心先把各类公文分理出来,然后对最紧急的签署批复。
约莫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赵筝筝才气呼呼地回来:“她们说印不在。”
“不在?”谢蕴宁抬起头,“印不在是什么意思?”
赵筝筝说:“我问严姑姑,严姑姑说平日里,这印都是张姑姑管着的。我再去找张姑姑,张姑姑说她不管印,印都是在严姑姑那里。等我再去寻严姑姑,又找不到她人了。我在她的值房那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她回来。”
说到这里,赵筝筝不光是生气,还有些委屈。
天越来越热,她就这么来回奔波,被人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纵是以前受家中继母刁难,也没这么难受过。
看赵筝筝的眼圈都要红了,谢蕴宁起身柔声安慰她,然后道:“既是来回推脱,那我亲自去要。”
温婉仪见状,也连忙跟着起身。
三人一同出了公事房,朝着后边的院子去。
赵筝筝说严姑姑不在值房,也不在公事房,那就应该在休息的寝房。
谁知去了寝房也没找到人,谢蕴宁思考片刻,直接往跨院中的小花园去。
果不其然,在小花园的亭子里,瞧见了躲懒睡觉的严姑姑。
谢蕴宁静悄悄的走近,直到站在严姑姑身边,才咳嗽两声:“严姑姑。”
严姑姑猛地惊醒,慌乱地爬起来:“奴婢在……”一抬眼瞧见是谢蕴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谢司记这是做什么?你如今刚上任,不好好办差,倒平白无故的来吓唬我。”
谢蕴宁冷眼盯着她:“我来要司记司印。”
严姑姑也冷下脸:“你找张姑姑去,她平日里管印。”
谢蕴宁却不动,只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今日赵典记找你们要过司记司印,但你们互相推脱就是不肯把印交出来。我现在很怀疑,你们是把司记司的印弄丢了。既然如此,那我需上报给太后娘娘。若是太后娘娘无心管事,那我需去面圣。毕竟六宫核批公文都需要印章,倘若无印,谁敢做主办差?”
“严姑姑也知道,保管印章是个非常重要的活儿,丢失了印章,不是死罪,活罪也难逃吧?”
严姑姑顿时脸色大变:“都给你说了,印不在我这里。”
“我不信。”谢蕴宁说,“不是你就是张姑姑,反正我看不到印,我就去告御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