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祐到时，殿选举行没多久。
他换了身常服，神色平静地坐上御座，目光淡淡扫过殿下秀女。
太后笑着说：“前面的哀家做主留了两个，陛下可要看看？”
周承祐看起来有些无所谓：“不必了，母后选的定然都是极好的。”
太后一时心中熨帖，又觉得有些尴尬。
那两人容貌长得可不怎么样，虽然不丑，但也绝对不算貌美。这也算是她包容了侄女的私心吧，可后面再选秀女，就不能这么任性了。
张宣礼依例唱名，秀女六人一组入殿，行礼问安，垂首侍立。
这一组正是等皇帝来才唱名入殿的，家世品貌皆属上乘。
太后含笑看向皇帝，意思不言而喻，周承祐瞥了一眼，温声道：“中间这位是杨家女？留下她吧。”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宣礼忙记下。
太后见他没选太多人，也不介意，只要皇帝有这个心思就好。
第二组、第三组……皇帝皆草草看过，随口留了几个，更多是摆手示意不留。
轮到霍家小妹霍娆时，太后特意多看了几眼。
霍娆年方十六，容貌秀丽，举止端庄，垂首时眼角微挑，自带几分灵动。
周承祐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霍家女儿？”
霍娆柔声应：“是。”
周承祐沉默一瞬，道：“留吧。”
张宣礼记下，太后脸上露出笑意，丽妃却眼神微暗。
然而此后几组，皇帝越发心不在焉。一连七八个秀女，他连抬眼细看都无，全数没留。
殿中气氛渐渐凝滞。
太后轻咳一声，温声道：“陛下可是累了？不如歇息片刻。”
周承祐温声说了不累，却又忽然转头问张宣礼：“今日是女官科考之日吧？”
张宣礼忙躬身：“回陛下，正是。此刻应当已在文华殿偏殿开考了。”
周承祐“嗯”了一声，起了身，语气和缓道：“母后，朕有些乏了，余下的请您与丽妃定夺可好？”
太后这才想起，今日不止有传胪大典还有女官考试，不过她没把女官考试这事儿放心上，没想到皇帝看起来还挺重视的。
但皇帝向来对她敬重，此时也是商量的口吻，太后当然不会不给皇帝这个面子。
“好，正事要紧，剩下的哀家看着来。”
周承祐点点头，又叮嘱道：“无需留太多人，挑些温顺的即可。”说罢，看了眼丽妃，这才转身离去。
丽妃本来心中又酸又涩的，见皇帝离去前还关注她，心情瞬间好了，看下面的秀女也觉得顺眼多了。
“母后，那接着来吗？”
太后点了头，语气温和：“接着来吧。”
最终，殿选留牌者共十三人，其中杨家女和霍莹的位份是最高的。前者封婕妤，后者封昭仪。
消息传出，霍家自是欢喜，霍家上下都夸“霍三小姐争气”，却都绝口不提长女霍娇。
而这会儿的霍娇，正和其他应考女子同坐文华殿偏殿内。
应考之人统共有八十七人，比礼部预估的多了近一倍，且江南籍的女子最多，也不知这些人怎么提前得知消息的。
考试的座次按递名帖先后排列，谢蕴宁坐于首排首位，霍娇则在最后面。
殿内肃静无声，只闻纸笔摩擦的细响。
考题三道，一考经史策论，二考典章律令，三考实务判例。与男子科考内容相类，唯第三题侧重内廷事务。
谢蕴宁看完题目，略一扫视，心中便有了底。
这些题目她早已烂熟于心，思绪顺畅，笔下也如行云流水。
其他女子或蹙眉思考，或如谢蕴宁这般沉稳落笔，整个殿中都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
周承祐到了殿外，见守在外面的人要行礼，立马就抬手止住。
张宣礼压低声音说：“莫要声张打扰诸位学子，陛下只是来瞧瞧。”
巡考的官员都默默点头噤声，周承祐却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向最前面的谢蕴宁。
光线很好，谢蕴宁的身影也非常清晰。
她坐得十分端正，唯有脑袋微垂，看样子正在奋笔疾书。
许是为了方便，她将所有头发都盘了起来，发髻上只戴了一支很白净的玉簪。
如今天气暖和，学子们都穿着轻便的春衫，谢蕴宁也不例外。
周承祐长久地望着她的背影，脑海中描摹着她的容颜。
自从谢蕴宁和萧玦换回来后，他已经数月未曾见到谢蕴宁了。当然，若要论谢蕴宁原本的容貌，那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见到对方了。
可即便这样，他也一样就认出了谢蕴宁。
现在的谢蕴宁，不知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正在专心书写的谢蕴宁，笔尖却猛地一顿。
殿前只站着两位巡考官，旁侧有内侍和宫女垂手侍立，殿内也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这个时候，能盯着她的会是什么人？不会是最后面的霍娇吧？难不成想看看她写到哪一步了？
一想到整个大殿都是竞争者，谢蕴宁瞬间收回心神，凝神静气，继续专心答卷。
周承祐也没进去打扰，他在门口看了半晌，然后带着张宣礼回去了。
张宣礼也不知他来看什么，见周承祐心情颇好，便笑着问道：“陛下，可要去御花园走走？”
“不去。”周承祐说，“朕的学生前两日刚交上来一份答卷，朕要回去批阅。”
张宣礼很惊讶：“陛下的学生？难不成是那些刚上金榜的进士？”
所有进士都被称为天子门生，若将他们当做陛下的学生，也是没问题的。
可周承祐却笑着说：“当然不是，朕说的，是真的关门弟子。”
说罢，他也不再解释，直接大步往前去。
张宣礼也是个逗趣儿的，自然不会多问，只快步跟上。
文华殿内的考试，持续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钟响收卷。
众人依次交卷退出，谢蕴宁走在人群中，隐约听见有人低语：“听说今日陛下亲至文华殿巡视，不过只在殿外看了一眼便走了。”
“当真？这么说来，陛下还挺重视我们？”
“当然重视，若不重视怎会将女官新政还放入策问中。”
“管她呢……总归是好事。”
谢蕴宁听到这些，忽然想起那道目光。
难道……是陛下？
但很快，她就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她坐在最前面，殿内那么多人，陛下便是想看也找不到她的位置。
应该还是霍娇吧，这个时候最关注她的人，除了霍娇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