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远远瞧见那位礼科给事中,就已经绷紧了心弦。
两个小吏到底只是办差的人,软硬兼施一般,也就打发了。但这位可是正七品的正经官,怕是不好糊弄过去。
谢蕴宁一边在心中思索对策,一边和霍娇对视了一眼。
霍娇在门外还很冲动,但这会儿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今天经历了太多,这会儿大脑处于麻痹状态,几乎不能再思考。但她内心却很坚定,无论如何,今天要把这个名给报上。
倘若在这位给事中这里又碰了壁,她会选择关上门,当着这群人的面,在这间屋子上吊。
谢蕴宁不知道霍娇心里在想什么,自然也不知道这位霍小姐都有些神经质了,她只是不停地想自己能拿出什么底牌。
但想来想去,她都没想到何大吏会当着这位给事中的面,把她们带去另一张桌子前,点上灯,直接开始做登记。
谢蕴宁:“……”
她偷偷看了眼对面,然后发现这位给事中竟然睡着了。
方才屋子昏暗,桌上只点了一盏桐油灯。她只知道给事中坐在那里,却不知道对方是在打瞌睡。
既然睡着了,那她们也就悄悄地,把这事儿办了就成。
众人很有默契,谁都没说话,只有何大吏提笔写字的沙沙声。
他把各样信息检查一遍,然后提笔录入,等字迹完全干了后才收起来。而其他女子的信息也早都登记好了,现在全部整理在一块,拿去轻轻放在了给事中的桌上。
何大吏轻声说:“给事大人,女官报名名册已尽数登记并核对完毕了。”
谢蕴宁等人就在旁边安静站着,连声大气都没出。
但这位给事中上了年纪,眼神或许不大好使,看也没往对面看,只双眼浑浊地瞧了眼桌上的文书便说:“哦哦,好,辛苦辛苦。”
说完,换只手撑着脑袋,又睡着了。
田小吏给了她们一个眼神,谢蕴宁就和霍娇等人往外走。
两个文吏也跟了出来,恰巧素枝回来了,手上提着两壶好酒,还有两包上好的点心。
这会儿天都黑了,门外早就没人,谢蕴宁说话也就放松许多:“今日多亏两位,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二位莫要推辞。”
说话同时,谢蕴宁又将一张银票塞入何大吏袖中。
何大吏微顿,看向田小吏,却见田小吏避开了他的视线。
何大吏瞬间明白,无奈的笑了起来。他却也没推辞,只是连连叹道:“谢小姐,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为难我等了。”
谢蕴宁立刻道:“是,一定不会,今日实在是无奈之举。”
霍娇也神色认真地道了歉:“今日冒犯二位,还望二位公差莫要往心里去。”
何大吏对霍娇没什么好感。
威胁人是他们霍家一脉相承的习惯,今日若不是谢小姐,他或许还真不给这位霍小姐登记。
他们文吏虽然做着最底层的活,可有句俗语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们文吏就是这难缠的小鬼,真得罪了他,照样让这霍小姐得不了好。
不过人家既然张了口赔罪,他们也不能拂了面子,客气几句就让这事过了。
从女官署分开,霍娇跟着谢蕴宁上了马车。
她先给谢蕴宁道了谢,然后才窘迫道:“我出来着急,身上没带任何钱财,等事后我再还你,还给你补上谢礼。”
谢蕴宁摇摇头,说了不必,又问霍娇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娇这才说了情况。
不同于别家女子,今天的霍家反而把霍娇看管得很严。
霍父临走时严令交代不许霍娇踏出院门一步,还叫很多人在她院外把守。
霍娇虽性格强硬,但到底也手无缚鸡之力,护卫把住她院门,她就无计可施了。
上午装病找来霍母,但被霍母识破并拒绝。下午绝食上吊一哭二闹,但始终没人应答。直到最后,她小弟故意引开护卫,放跑了她。
霍娇声音很低落:“家中虽然疼爱小弟,但也不纵着他。他今日私自放跑我,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他。”
谢蕴宁闻言,温声安慰:“总归也就是一顿打而已,躺几天也就下床了。我听说霍小公子在家中没少挨打,他兴许都习惯了,你不用担心。”
霍娇:“……也有些道理。”
话音落下后,两人同时沉默片刻,随后又同时笑开。
霍娇说:“谢小姐,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谢蕴宁已经猜到了:“可是想寻个落脚之处?”
“是。”霍娇很局促,她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种四下无依的情况,“我这次逃出来,在赴试之前定然是回不了家的,所以这几天……”
说到这里,霍娇鼻尖微微发酸。
自出生起,她便是娇养的嫡小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从未这般狼狈落魄。方才在女官署内,她是真生出了悬梁相逼的狠念,但这一腔孤勇下,还有无路可退的惶恐。
但如今,总被她当做对手的谢蕴宁,却好似成了她唯一的退路,她心中情绪如何能不复杂?
谢蕴宁反而很平静淡然:“你且放心,我有一处宅子正好空着,里面人手齐全,你尽管去住。稍后我叫人买些日用的东西送过去,你和我身量差不多,我府中有裁制的新衣再给你送几套换洗。”
霍娇又是尴尬又是感激,直接对着谢蕴宁深深一拜。
“谢小姐,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谢蕴宁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行大礼,语气温和:“女子处世艰难,本就该相互照拂。举手之劳,谈不上报答。”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夜色沉落,晚风卷着凉意透过车帘缝隙漫进来。
霍娇缓缓坐直身子,将眼眶中的湿意悄然逼了回去:“不管怎么样,我会记住你的恩情,以后也一定会报答你。”
谢蕴宁浅浅一笑,也没说什么。
马车直接往谢蕴宁的别院去,正好路过昭德门,看到一大批殿试的贡士从宫中走了出来。
宫门外的喧哗,与长街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霍娇听到动静,第一时间掀起帘子。发现是那些殿试的贡士后,她目光投过去,沉默而长久地看着。
直到马车远去,昭德门和那些贡士的身影都被夜色掩藏后,霍娇才放下帘子收回了视线。
但马车内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