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主动给的,谢蕴宁自然不会推辞。
她收下地契,道了声谢。
黄氏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大约是去安排封口事宜。
谢蕴宁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无波无澜。
她肯答应悄悄离开,自然不是因为顾全萧家颜面,而是因为黄氏给的那些补偿足够丰厚,也因为她不想在离开前再横生枝节。
至于那处宅子……她暂时用不上,但收着也无妨。
日头渐高时,谢蕴宁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云翀,坐上马车。
素枝和素荞带着几个心腹丫鬟、婆子,以及允言允和等护卫,跟随其后。
马车缓缓驶出萧府侧门,没有惊动太多人。
谢蕴宁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国公府朱门高墙,在冬日晨光中显得巍峨而冷漠。她在这里生活了数年,从满怀憧憬的少女,到心如死灰的妇人,再到如今重获自由。
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马车驶过长街,穿过坊市,最终停在谢府门前。
谢家早已得了消息,谢父谢母并兄长谢归鸿嫂嫂林茵,都等在门口。
谢归鸿原本要亲自上门去接的,但谢蕴宁怕与萧广恩大闹起来,到时候牵连娘家也不得安宁,便不许他们来。没想到最后事情顺利解决了,不仅圣旨没用上,还得了黄氏的补偿。
如此结果,倒也是件好事。
马车停下,谢母傅静君第一个迎上来,未等谢蕴宁下车,便红了眼眶:“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谢蕴宁抱着云翀下车,朝父母行礼:“女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傅静君忙扶起她,父亲谢屹上前来,声音也有些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归鸿围上来,看着妹妹清瘦却挺直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林茵则上前接过云翀,小心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小外甥女,脸上露出温柔笑意。
“进屋说话,外头冷。”傅静君拉着谢蕴宁的手,一行人进了府。
谢家早已收拾好谢蕴宁从前的闺阁,虽她出嫁多年,但屋子一直保持着原样,每日有人打扫。
如今重新住进来,添了婴儿的摇床、用具,更显温馨。
谢蕴宁将云翀交给奶娘,在屋中坐下,看着熟悉的陈设,心中涌起久违的安宁。
傅静君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眼泪又掉下来:“瘦了,定是在萧家吃了不少苦。”
谢蕴宁笑着摇头:“女儿没事,如今不是回来了吗?”
谢屹叹了口气:“和离书可签妥了?萧家没有为难你吧?”
“签妥了。”谢蕴宁从袖中取出和离书,递给父亲,“萧家……还算痛快吧。”
她没有提萧广恩要杀她的事,也没有提昨日的争执。那些糟心事,有兄长知道就行了,她不想让父母再担心。
谢屹仔细看了和离书,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从此以后,你便安心在家住着,有爹娘和兄长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林茵将云翀放回摇床,转身道:“你的嫁妆可都清点过了?可有被私扣下的?”
“没有。”谢蕴宁摇头,笑着说,“为了让我同意和离,老夫人私下还给我贴了不少她的嫁妆。如今加上我自己的嫁妆,我也算是富庶人了。”
林茵掩唇低笑起来。
“一切顺利就好。”谢归鸿也笑着说,“你日后就住在家中吧,我们还能照应你和云翀……”
“我先在家住着。”谢蕴宁温声道,“等过了年女科开考,我打算应试。之后,我还是想搬出去住。”
父亲官职虽然高,哥哥也是御前红人,但家中其实并不算特别富有。
家中的宅子也不大,眼看着侄儿亭书长大要分单独的院子,再加上允姀姑娘家也有支出,她一个小姑子带女儿住娘家到底不妥。
爹娘给她的嫁妆已经在她手中了,又怎能再和一大家子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呢?
她和嫂嫂林茵感情很好,但日日同处势必会有摩擦,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
谢蕴宁的话说完后,傅静君眼中有些担忧。
她当娘的自然心疼女儿,好不容易让女儿搬回了家,自然是留在自己膝下最好,她还能时时看到外孙女。
但女儿既然打算搬出去,必然是有自己的安排,她也不好打乱女儿的计划。
谢屹却想得开,他笑着说:“可以,不过你这段时间过得不易,还是先歇息一段时间。”
谢归鸿也道:“陛下推行女科,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才学,定能脱颖而出。”
一家人说了许久话,直到云翀醒来哭闹,奶娘抱去喂奶,傅静君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让谢蕴宁好好休息。
当夜,谢蕴宁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竟觉得无比安心。
这是她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住,也是第一次,觉得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没有公婆的刁难,没有丈夫的冷落,没有妾室的挑衅,没有时刻要提防的杀机。
只有安宁与平静。
她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好。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清晨,谢蕴宁刚起身梳洗,阿羽便匆匆来报。
“姑娘,昨夜又抓到几个刺客。”阿羽脸色凝重,“是乐大侠抓到的,都是死士,身手很好。被擒后立刻咬毒自尽,没留下活口。”
谢蕴宁手中木梳一顿。
她缓缓放下梳子,转过身:“在何处抓到的?”
“就在谢府周围。”阿羽低声道,“他们试图潜入府中,被发现后便拼死力争,乐大侠很有经验,说对方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谢蕴宁沉默片刻,眼中寒光渐起。
萧广恩果然不死心。
和离书签了,云翀带走了,表面上的事情了结了,他却还要在暗地里下杀手。
这是铁了心要她的命。
阿羽有些不理解:“姑娘和世子的事情都结束了,允国公为何还追着姑娘不放?”
谢蕴宁闻言,沉默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中积雪。
冬日晨光清冷,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
“对他来说,这件事并没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谢蕴宁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我以他的儿子身份活了数月,接触过萧家多少事,知道多少秘密,他心知肚明。如今我离开萧家,更加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怎能放心?”
阿羽不解:“可姑娘并未真的探查萧家隐秘……”
“我不需要真的探查。”谢蕴宁转过身,“只要我活着,只要我曾经是‘萧玦之’,对萧广恩来说就是威胁。他怕我从那数月的经历中,察觉到什么,怕我将来某一天,会想起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就这点担忧,就足以让他寝食难安,足以让他杀我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