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外,雪落无声。
萧玦之耳边却像在嗡嗡作响,他慢慢松开黄氏的手,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方才出门的丫鬟已经返了回来,桌上铺好了空白新纸,笔墨齐备,只等他落笔。
亲爹一脸冷漠,亲娘眼中满是希冀与哀求,发妻置身事外,所谓的大师和真人面露慈悲……
萧玦之忍不住发出一声悲怆的笑声。
他的胸腔缓缓振动,低低的笑声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眼中悲痛神色反而变成了自嘲,到最后又化为了彻底的麻木。
见萧玦之这么反常,黄氏止住哭声,有些惶惶的抬头看他。
萧玦之却没有再看过去,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桌边。
墨也研好了,一切准备就绪。
萧玦之拿起笔,可手却控制不住的发抖。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墨汁凝聚成滴,啪嗒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黄氏忙说:“再换张新的纸来。”
有小丫鬟连忙上前换纸,萧玦之自嘲地笑了一声,才重新提笔。
这次,他一挥而就,和离书的内容几乎是立刻跃然纸上。甚至剩下两张,他也很快就写完了。
写完后,萧玦之率先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缓缓放下,抬眼看向谢蕴宁。
至此,黄氏已经长舒一口气。她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却被身旁嬷嬷慌忙扶起。
所有人都看向谢蕴宁,谢蕴宁缓步上前,确认内容无误后,提笔把自己的名字落下。
刚写完放下笔,萧广恩突然开口:“等等。”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厅内骤然一静。
“云翀可以带走。”萧广恩看着谢蕴宁,眼神冷厉,“但她必须姓萧,这辈子都不能改姓。谢氏,你要立字为据,承诺此事。”
谢蕴宁抬眸看向萧广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公爹这是怕什么?”谢蕴宁声音轻柔,“怕我将来改嫁,让云翀随了继父的姓,丢了萧家的脸面?还是怕云翀将来有出息,却与萧家无关?”
萧广恩脸色沉了沉:“你只需答应便是。”
“我答应。”谢蕴宁答得干脆,甚至没有犹豫,“云翀本就姓萧,这是事实,我为何要改?不过公爹既然不放心,立字为据也无妨。”
她重新铺纸,提笔写下承诺书,言明云翀终身不改萧姓,落款签字,按上手印。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萧广恩看着她这般爽快,心中反而升起一丝不安。但话已出口,字据已立,他只能压下疑虑,冷着脸不再言语。
黄氏见状,忙让丫鬟取来自己的妆匣。
她从匣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几处田产地契,还有几样贵重首饰,一股脑推到谢蕴宁面前。
“蕴宁,这些……这些你拿着。”黄氏声音干涩,眼神躲闪,“我知道这些抵不了什么,但……但总归是我的一点心意。这些年,对不住你……也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和离,愿意……成全玦之。”
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谢蕴宁看着那些东西,没有推辞,只让素荞收好。
“婆母的心意,我领了。”她语气平静,“从此以后,萧谢两家,各自安好。”
黄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也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萧玦之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将私房送给谢蕴宁,看着谢蕴宁坦然收下,看着父亲冷眼旁观,看着那一僧一道面带笑意……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他本就是局外人。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父亲要杀谢蕴宁,母亲要他和离,谢蕴宁要离开,连女儿都要被带走。
所有人都做了决定,只有他,被推着走,被逼着签下名字,被要求接受一切。
和离书一式三份,萧玦之、谢蕴宁各执一份,另一份要送去官府备案。
字迹晾干后,谢蕴宁将属于自己的那份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朝众人微微颔首:“既已事毕,晚辈便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回头看一眼。
萧玦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胀痛骤然加剧,疼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息。
黄氏慌忙扶住他:“玦之,你怎么了?”
萧玦之摆摆手,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只看见父亲冷漠转身离去的背影,和那一僧一道飘然远去的衣袂。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碧梧院便忙碌起来。
谢蕴宁一夜未眠,精神却很好。她亲自盯着丫鬟婆子收拾箱笼,将属于她的东西一一清点装箱。
嫁妆单子早就核对过数遍,如今只需按单搬运即可。
素枝和素荞指挥着仆役,将一箱箱衣物、首饰、书籍、摆件抬出院子,装上早已候在侧门的马车。
动静不大,但终究瞒不过府中耳目。
黄氏早早便来了,她站在院门外,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脸上满是复杂神色。
见谢蕴宁出来,她忙上前,压低声音道:“蕴宁,这……这就要搬吗?眼看就要过年了,这时候搬出去,难免惹人闲话。能不能……再缓几日?至少等过了年……”
谢蕴宁看向黄氏,语气平和却坚定:“婆母,既已和离,我便不再是萧家妇。留在府中过年,于礼不合,于你我也都是煎熬。早一日离开,早一日清净。”
黄氏噎了噎,脸上浮现尴尬之色。
她当然知道谢蕴宁说得在理,可年关将近,若此时传出世子夫人搬离府邸的消息,京中不知会掀起多少流言蜚语。
萧家已经够丢脸了,不能再雪上加霜。
“蕴宁,”黄氏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哀求,“我知道是萧家对不住你,可……可你能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悄悄搬走。嫁妆可以慢慢运,别这么……大张旗鼓的。等过了年,风声过去了,你再……”
“婆母是怕萧家没脸?”谢蕴宁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可昨日公爹当众说要贬妻为妾时,可曾想过我的脸面?”
黄氏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谢蕴宁看着她,忽然又缓和了语气:“不过婆母既然开口,我也不会让您为难。嫁妆我会分批次悄悄运回谢家,今日我只带随身衣物和云翀离开。对外,便说我回娘家小住,准备年节事宜。如此,可好?”
黄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谢谢你,好孩子,谢谢你肯顾全萧家的颜面。”
她从袖中又掏出一张地契,塞进谢蕴宁手中:“这是西城一处三进宅子的地契,虽不大,但位置清静,你若暂时不想回谢家住,可以去那里落脚。算是我……一点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