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起身,从箱笼深处翻出一本略显陈旧的诗集。
她翻开诗集,重新一页页看去。
很多诗的诗句清丽,在如今看来依然颇具巧思。
谢蕴宁能确定,此诗集的主人是女子,但绝对不是赵云舒。可赵云舒能得到这诗集,甚至往后多年都无人出面认领,想必这诗集主人该是赵云舒的亲近之人。
亦或者,是有把柄能让赵云舒威胁不敢出面的人。
谢蕴宁忽然想起了赵云舒的几个妹妹。
赵家败落前,也有几位小姐,但大多性格内敛、名声不显。赵云舒因攀上萧玦之和谢蕴宁,反而是最“活跃”于京城社交边缘的一个。
如今赵云舒从流放之地出来了,赵家其他姑娘呢?
流放之前,这些赵家小姐可都还没有出嫁呢!
……
萧玦之一连几日都没去上值。
调入旗手卫后,去不去点卯已经不重要了,如今他在忙活别的事。
自那日听谢蕴宁说完萧广恩起了杀意后,萧玦之虽然有些不信,但也私下去查了。
他是世子,是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前院的人对他并不设防,萧玦之因此真查出来了点东西。
结果和谢蕴宁说的一模一样。
他不敢相信父亲对自己的妻子真有杀心,惊惧之下,竟忘却以往的怯懦,直冲向萧广恩的书房要问个明白。
“父亲!”萧玦之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愤怒,“那晚碧梧院外的人,是不是您派的?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对谢氏动手?”
萧广恩正在写字的手一顿。
一滴浓墨啪嗒落在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团黑渍。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刮在萧玦之脸上。
“你查我?”萧广恩声音徐徐,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我只是想弄明白。”萧玦之的激动平复了一些,却仍坚持上前半步,“父亲,谢氏是我的妻子,是云翀的母亲,您怎么能……”
“蠢货!”萧广恩冷笑道,“你眼里就只有那点儿女情长,夫妻之义?谢氏知道了多少萧家的事,占着你的身子时,又结交了多少人,埋了多少线,你都清楚吗?留着她,就是个祸害,迟早给我们国公府惹祸。”
这话让萧玦之一愣,可随后他就梗着脖子道:“那你也不能杀了她,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说?非要走到那一步?父亲,谢氏是儿子的妻啊……”
萧玦之语调哽咽,已经有了哀求之意:“儿子以前就对不住她,如今有了破镜重圆的机会,您为何又要从中作梗?”
“破镜重圆?”萧广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满是讥诮和失望,“就你这般妇人之仁,优柔寡断,能成什么事?事到如今,我看你是活该被陛下厌弃。莫再来叨扰我,滚出去!”
“不,我不走。”萧玦之不敢发泄怒意,但也不想就这么低头。
他几步走到萧广恩的书桌前,倔强站着,胸口因激动而起伏。那恼人的胀痛似乎又隐隐传来,更添烦躁。
“父亲,您必须给我一个承诺,以后绝不会对谢氏再出手。”
萧广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为了谢蕴宁公然顶撞自己的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怒火攻心之下,萧广恩忽然起身,猛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掴在萧玦之脸上。
萧玦之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他愣愣地转过头,看着萧广恩冷漠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的愤怒、质疑、委屈,仿佛都被这一巴掌打散了,只剩下冰冷的茫然和刺骨的疼。
萧广恩指着门口,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滚!”
萧玦之还想说什么,萧广恩冷冷道:“你若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即刻叫人去勒死谢氏。”
萧玦之惊得眸子骤缩。
好一会后,他才踉跄几步,捂着脸慢吞吞退出书房。转身时,他最后看了萧广恩一眼,眼神里全是深深的受伤。
可萧广恩巍然不动,依旧面无表情。
萧玦之终于死了心,转过身,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门外寒风凛冽,吹在他红肿的脸上,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中发寒。
蕴宁说得是对的。
若父亲真的在意他、看重他,又岂会这般侮辱他伤害他?蕴宁再如何也是他的妻子,还是他女儿的母亲。她不过是喜欢争些口舌之利,互换身体也非她之故,为何父亲要将一切都怨在蕴宁头上?
他不过是恨自己这个儿子罢了,所以无所顾忌地去伤害自己亲近的人。
萧玦之的眼泪开始簌簌地掉,冷风吹过,在脸上留下两道清晰冰冷的痕迹。
他就这样一边掉泪,一边失魂落魄地走到了碧梧院。
素荞远远就看到了萧玦之,她快步进门禀了一声后,又出门来,将萧玦之迎进了屋。
屋内的暖热让萧玦之终于觉得好似活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谢蕴宁。
谢蕴宁正抱着云翀轻声逗弄,她半垂着眼,神色很温柔恬静。
比起多年前初嫁给他时的稚嫩羞涩,如今的谢蕴宁,更加成熟沉静。
她在哼着一种轻柔的调儿,柔软温暖,让萧玦之的心也忍不住放松下来,好似所有的委屈、愤懑都一消而散。
云翀在娘亲怀中安稳睡着,奶娘把她抱下去后,谢蕴宁才看向萧玦之。
四目相对片刻,两人同时开了口。
“蕴宁,我对不起你。”
“萧玦之,我有话想对你说。”
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萧玦之忙坐正,看向谢蕴宁:“你要说什么?”
看他一脸期待的模样,谢蕴宁顿了下才问:“你脸上怎么有巴掌印?去找公爹求证过了?”
萧玦之委屈的眼泪一瞬间落下,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对不起,都是我没用……”
谢蕴宁没吭声。
萧玦之又抽泣了几下,才忙擦掉眼泪抬起头:“你说吧,我听着。”
谢蕴宁偏头看了眼素荞,素荞点点头,取来三张早就写好字的宣纸。
“这就是我想说的。”
萧玦之好奇探头去看,却发现这纸上最前边,写着三个强劲有力的大字。
“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