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直勾勾地盯着谢蕴宁,神色中的恼火已经有些遮掩不住。
谢蕴宁却姿态坦然,任她打量着,毫无心虚之态。
见局面有些僵硬,陈夫人早已按捺不住,起身走到谢蕴宁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蕴宁!你都嫁人了,性子怎么还像闺中那般直?殿下开个玩笑而已,这子虚乌有之事,谁会当真呐?”
“今日梅花开得甚好,方才我们还说梅有傲骨,不知掌管这梅花的花神,又该是多么美丽清傲。既是说到此处,再将那些劳什子流言提一提,也不过应应景罢了。记得我们闺中时,还悄悄做过一首‘怨梅’诗,你可还有印象?”
谢蕴宁对上陈夫人担忧的神色,微微一笑:“独抱寒枝傲晚霜,无心争艳负春光。”
陈夫人眼睛一亮:“是极是极,最后一句是什么,我愣是想不起来了……”
谢蕴宁又接话:“不随桃李趋暖日,留得贞心映素裳。”
陈夫人暗自松口气,握着谢蕴宁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看向其他几个交好的夫人,这些人也立刻为谢蕴宁说话。
“中间四句怎么不提了?”
“必然是这二人觉得不够好,尽捡些还不错的说出来给我们听。”
“瞧你这话说的,当时蕴宁也不过十岁出头,能做出这诗比你现在都强。”
一时间,所有人笑闹着打趣起来,气氛也骤然一松。
长公主眼里的恼火慢慢退了下去,只是盯着谢蕴宁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陈夫人却已经完全笃定,眼前人就是谢蕴宁了。
当年她们踏雪寻梅,也学着那些豪放才子咏梅,偏偏最后只找到半树,还藏在犄角旮旯里。
一时气不过,才说要“怨梅”一首。
这事儿知晓的人没几个,谢蕴宁也绝不会告知萧玦之。
况且,就萧玦之那种榆木脑袋,便是谢蕴宁告诉了他,他也记不下来。
陈夫人握着谢蕴宁的手说:“你记性还是这般好,这首诗我真记不全了。”
谢蕴宁笑吟吟的:“膝下三个皮猴子够你忙活的了,你如今哪还有闲情逸致做诗?”
“此话是真的。”陈夫人提起孩子就有些头疼。
旁人都盼儿子,她却盼闺女都要盼疯了。
成婚第一年,生了长子,大家心满意足,她想着再生个女儿,好事成双。
谁知隔了一年又怀孕了,却是双生子,都是儿子。
如今三个儿子每天围着她喊娘,她感觉头都要炸了,她夫君更是从一个温润书生变成了咆哮狂。动不动就想撂下孩子,带她逃出家门。
所以那日去谢蕴宁孩子的满月宴,她才忍不住想抱抱那小家伙,沾沾喜气。
但没想到……
谢蕴宁显然也想到了那日的事,她反握住陈夫人的手道歉:“季棠,那日实在对不住。”
陈夫人笑着叹了口气:“都已为人母,我岂能不懂你?我生完孩子那段时间,也是如此。其实怪我当时有些冒昧了,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蕴宁,该我向你道歉的。”
而且蕴宁还失去过一个孩子,必然更加紧张小女儿。
她那日怎么就那样冒失呢?
当天回家后,她自己还辗转好久,都有些睡不着。想特意上门道歉,又有些拉不下脸。
不成想,今日有机会再把话说开。
陈夫人心满意足:“你我成婚后各自忙碌,鲜少来往。如今既是又凑到一起,可不能再把我丢开了。我闺中好友就属你最重要,你却总是将我抛之脑后。”
谢蕴宁心中歉意更甚。
那时候,她和陈夫人玩得最好,但两人都是那种淡淡的性子,甚至像锯嘴葫芦似的,有什么话藏心里不说出来。
赵云舒就是这个时候强行挤进来,并以非常热烈明媚的姿态,轻而易举挤走了陈夫人。
三番四次后,陈夫人对谢蕴宁有了误会。谢蕴宁送了好几封信去解释,但都没有等到后续。
两人的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谢蕴宁成婚那日,陈夫人倒是来了,她说有话想和谢蕴宁说,谢蕴宁也打算好好听的。
但成婚的日子实在太忙乱了,纵是她们打算好好聊一聊,也没有来得及。
后面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谢蕴宁基本连娘家都没回过,更何况联络旧友。
如今倒是有了契机,将这份年少的情谊再次续上。
两人坐在一起,双手交握,头挨在一起说些悄悄话,情谊自然流露。
这一幕看在众人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换了个芯子”的怪异。所谓的换身流言,在此刻也显得荒唐可笑。
暖阁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不少夫人也轻松下来,开始说些闲话。
赵云舒坐在人群中,脸色却微微发白。
怎会?她怎会是谢蕴宁,她不该是明哥儿吗?
可明哥儿又怎能和陈夫人说上话,这神态,这气度……分明就是谢蕴宁啊!
到底是她弄错了,还是萧玦之在伪装,骗过了所有人?
方才在园中,她明明也承认自己是萧玦之的。
赵云舒下意识地看向主位的长公主,却见长公主正垂眸抿茶,只在抬眼掠过她时,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嫌弃与不耐。
赵云舒心头一惊,慌忙低下头。
长公主必然是在责怪她误传消息了,可她十分了解谢蕴宁和萧玦之,绝不可能认错两人。
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赏梅宴毕,回到碧梧院,谢蕴宁换了衣裳先去看孩子。
等云翀也睡着后,她才屏退左右,独坐灯下。
她开始思索赵云舒这个人。
和赵云舒成为朋友,是因为一本诗集。
谢蕴宁年少时恃才傲物,是有些清高在身的,和她相交的朋友大多都才华横溢。
赵云舒这样的人原本入不了她的眼,但后来,赵云舒拿来一本诗集送她。
赵云舒说,诗集中四十七首诗皆是她自己所作,只是觉得才疏学浅,不便示人,便赠给谢蕴宁做个纪念。
但谢蕴宁翻阅过后,却钦佩不已。
因为诗集中有些诗虽稚嫩,但奇思妙想、空灵生动,远非常人能比。
要知道,赵云舒说那是她幼时做的。
幼年时能做出这些诗的人,怎可能才疏学浅?
就因为这本诗集,谢蕴宁和赵云舒成了好友。
虽然后来,她总觉得赵云舒蛮横、霸道,甚至占有欲强,表现出来的才情也和她想象中不一样……但关系甚笃的那些年,赵云舒总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毫无犹豫地支持她,相信她,所以她也从未对这份友情怀疑过。
但现在……
谢蕴宁觉得,这本诗集应该另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