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最后一日,围场举行盛大宴会。
周承祐论功行赏,又赐下不少珍宝。
谢蕴宁因护卫有功,也得了一柄御赐的短剑。
她跪谢恩典时,小腹又是一阵坠痛,额上冒出细密冷汗。
周承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待宴会散后,特意留她说话。
“玄瑜,你近日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谢蕴宁忙道:“谢陛下关心,臣只是有些劳累,并无大碍。”
周承祐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微蹙:“若实在不适,可传随行太医看看。”
“不必劳烦太医。”谢蕴宁又认真说,“秋狩明日结束,臣回京好生休养几日便好。”
周承祐沉默片刻,将帐中的人都挥退,只留下他和谢蕴宁二人。
然后他轻声问:“可是萧玦之生产,你心中记挂之故?”
谢蕴宁一怔,没想到周承祐会问这个。
她顿了会,才跟着轻声:“他已经平安生产了。”
这话叫周承祐的眸色微变。
他记得谢蕴宁说过,两人再换回来的际遇,就是要等萧玦之生产完。
既是萧玦之已经生完孩子了,那是不是……
周承祐打量着谢蕴宁,没看出来别的,但始终觉得她气色不太好。
看着脸色苍白,好像有些失血过多。
“你可曾受伤?”周承祐又问。
谢蕴宁摇了头:“臣一切都好。”
周承祐又沉默了会,最后说:“明日返程,一路颠簸,你若身体不适,可乘马车。”
谢蕴宁连忙摇头:“多谢陛下,臣撑得住。”
周承祐有些无奈,但语气十分果断:“就这样定了,早些下去休息吧!”
谢蕴宁抱拳行过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次日清晨,大队人马启程返京。
谢蕴宁骑在马上,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刚开始还好,但随着时间拉长,身体的不适越来越难以忽略。
小腹的坠胀感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什么在里头拉扯。下半身更是难受,骑马时每颠簸一下,都疼得她眉头紧锁。
中途休息时,高煜见她脸色发白,忍不住又问:“萧兄,你真没事?”
谢蕴宁摇头,勉强笑道:“许是昨夜着凉了,有些腹痛。”
高煜不疑有他,解下水囊递给她:“喝点热水暖暖。”
谢蕴宁接过,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稍稍缓解了不适。
可之后,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为什么还没换回来?
萧玦之已经生产数日,按说她和萧玦之早该换回身体了。
可如今她还在这具身体里,甚至还出现了这些奇怪的不适……
难道明觉大师和云虚真人的话有误?
又或者,换身的契机并非产后,而是别的什么?
谢蕴宁越想越不安,只觉归心似箭。
她本来忍着身体的难受,不想叫其他人看出来。但没想到,一日快马加鞭后下体竟出了些血。
血迹浸湿了衣服,惊得高煜直接嚷嚷开。
这番纷扰下,周承祐也知道了,立马叫她上了马车,还叫太医过来看诊。
出血一事吓到了众人,但谢蕴宁其实并没觉得什么难受,反而还觉得身子比先前舒服些了。
不过太医的话还是要听的。
把脉时,太医狐疑地看了谢蕴宁好几眼,最后说:“萧校尉,您这脉象有些奇怪啊!”
谢蕴宁心提起来:“还请您老直言!”
太医说:“你这脉细欲绝,重按无力,乃失血过多、气血大亏之兆。兼见神疲眩晕,是气随血脱,需急进益气养血之剂,固护元气。”
虽然文绉绉的,但谢蕴宁一下子就听懂了。
这分明是产后妇人失血的症状。
可孩子是从她身体里生出来的,为什么产后妇人的症状,会出现在萧玦之的身体上?
谢蕴宁还没来得及多问,太医已经写好了方子交给她。
她仔细一看,都是补气血的。
太医捋着胡须交代:“萧校尉好生歇息,这半个月来最好都莫舞刀弄枪。”
谢蕴宁:“……是,多谢太医。”
太医回去给周承祐复命,谢蕴宁花了些钱,找负责膳食的宫人帮她熬药。
虽然身体是萧玦之的,但这段路程,能舒服就尽量还是舒服些。
周承祐知道后,又叫人赏了不少珍稀药材给她。
谢蕴宁就这么半躺着回到了上京。
抵达上京这日,天气已经明显冷了下来。
未跟随秋狩的文武百官,于午门外跪迎。之后,他们随周承祐前往太庙行“参庙礼”。
像谢蕴宁这种护驾人员,则直接休沐三日,不参与后续的流程。
谢蕴宁也顾不上做别的什么,第一时间赶往萧府。
到了萧府门前,她下马车,径直往碧梧院去。
越靠近碧梧院,她的脚步越慢。
心中那股焦躁,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期待、忐忑、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抗拒。
萧玦之用她的身体生了一个女儿。
也是女儿。
也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可偏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这个孩子还和萧玦之有着斩不断的关系。
如今因为孕育一场,反而和萧玦之牵连的更紧。
而她,也因为这个孩子,不得不再次与他纠缠在一起。
谢蕴宁在碧梧院外停下脚步。
院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丫鬟婆子的低语声。
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嘹亮、清脆,穿透夜色,直直撞进谢蕴宁心里。
她浑身一震,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脑中第一时间浮出绾绾的面容。
这哭声和绾绾那么相似,好似她的绾绾,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啼哭声很快停了,可谢蕴宁的心脏却好像被轻轻攥住,让她呼吸都停滞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柳娘端着水盆走出来。
见到谢蕴宁,她愣了一下,随即上前行礼:“主子回来了。”
谢蕴宁回过神,声音有些干涩:“她……孩子怎么样?”
“小姐刚吃了奶,睡了。”柳娘轻声道,“主子可要进去看看?”
谢蕴宁眨了下酸涩的眼,点点头,抬步往屋里走。
可不知怎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屋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奶香。
萧玦之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虽还是谢蕴宁的脸,但脸色竟只有些苍白和疲惫,再无之前那些浮肿和憔悴了。
听到脚步声,萧玦之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