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脑中轰隆一声,好似有惊雷炸响。
她脑中空白片刻,身子一个不稳,差点栽倒下去。
还是素荞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老夫人,您慢些。”素荞扶着黄氏坐下,又捧来一盏热茶。
黄氏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只剩一片惨白。
谢蕴宁静静看着黄氏,等黄氏稍微缓过神了,才语气淡淡道:“公爹这些年对世子百般挑剔,动辄斥责,母亲当真以为只是恨铁不成钢?若真是为世子好,为何从不悉心教导,反而处处打压?为何世子稍有建树,他便横加阻拦?”
说到这里,谢蕴宁站起身,走到了黄氏面前。
她蹲下去和黄氏平视,声音却压得更低。
“母亲,儿媳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与世子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如今顶着世子的身份在外行走,挣来的每一分脸面,结交的每一份人脉,将来都是要交还给世子的。”
“陛下为何看重我?是因为我谢蕴宁有才干,忠心可嘉。同僚为何与我交好?是因为我处事公允,值得信赖。这些名声、这些关系,将来世子换回身份后,都是他的倚仗。”
“可公爹现在在做什么?断我供给,禁我车马,削我权柄。他这哪里是在打压我,分明是在断世子的仕途,毁世子的前程!”
谢蕴宁看着黄氏眼中逐渐动摇的神色,继续加码。
“母亲您想想,若我被逼得在朝中无立足之地,若我在外声名狼藉,将来世子换回身份,接手的会是什么?是一个烂摊子!到那时,陛下还会像现在这般看重他吗?同僚还会像现在这般敬重他吗?”
黄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这些年来,萧广恩对萧玦之的态度。
永远是不满意,永远是斥责。
她曾以为那些只是严父的期望太高,可如今细想,那些挑剔与打压,确实透着不对劲。
谢蕴宁见她动摇,语气转为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
“母亲,我知道自己这些时日行事有些冲动,顶撞了公爹。可我实在是……实在是想替世子鸣不平。”
她垂下眼,声音里满是不甘与心疼:“我每每看到世子面对公爹时战战兢兢,心里就像刀割一样。我是世子的妻子,我不护着他,谁护着他?”
“我虽与公爹争吵,可心里没有半分痛快,只觉得悲凉。我们是一家人啊,为何要闹到这个地步?公爹若是真为世子好,为何要这般逼我们?”
谢蕴宁说着,红了眼眶。
而黄氏的眼泪终于因为这些话落了下来。
她想起儿子这些时日的憔悴,想起他少时的不易,忍不住悲从心来。
“我的儿……”黄氏捂住脸,呜咽出声。
谢蕴宁立刻握住黄氏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母亲,儿媳今日与您说这些,不是要挑拨您和公爹的关系。只是希望您明白,儿媳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为了这个家。”
“公爹那边,儿媳会去赔罪。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我的公公,是世子的父亲。但我希望母亲能明白,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世子生产在即,朝中局势又复杂,我们该做的是齐心协力,为世子铺路,而不是自毁长城。”
黄氏抬起泪眼,看着谢蕴宁。
眼前的女子眼神清澈,神情真挚,每一句话都戳在她的心坎上。
是啊,玦之是她的命根子,也是谢氏的依靠。
她们婆媳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玦之吗?
萧广恩这些年对玦之的态度,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不敢深想,不愿深想。
可如今谢氏把话挑明了,她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好孩子……”黄氏反握住谢蕴宁的手,声音颤抖,“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我只想着息事宁人,却没想到这一层。”
谢蕴宁轻轻拍着黄氏的手背:“母亲不糊涂,只是太善良,总把人往好处想。但有些事,我们不得不防。”
她顿了顿,又道:“儿媳知道母亲为难,不敢明着与公爹对抗。儿媳也不求母亲做什么,只希望母亲能在关键时候,护着世子一些。府中的事,母亲若是方便,也请多照应照应碧梧院。毕竟……”
她苦笑一声:“父亲断了我们供给,可世子有孕在身,需要精细调养。儿媳虽有嫁妆,还能回娘家,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黄氏立刻道:“这个你放心。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回谢家了,就回碧梧院住。至于这院中的一应用度,我亲自安排。你父亲那边,我会周旋。”
谢蕴宁立刻感激道:“多谢母亲。有母亲这句话,儿媳就放心了。”
她又与黄氏说了会儿话,宽慰了对方许久,才起身离开。
走出小花厅时,天色已经大黑。
廊下的灯笼已经完全点亮,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允和见谢蕴宁出来,低声道:“主子,国公爷听说您回来了,吩咐众人看好您,不准您再回谢府。”
谢蕴宁无所谓:“爱看不看,我最近确实也不会回去了。”
今日把黄氏说动,之后的日子会轻松许多。
虽然黄氏未必敢真的与萧广恩对抗,但没关系,越是黄氏这般脑子单纯的人,越容易做些叫人意料之外的事。
具体会做些什么,她拭目以待。
赏菊宴这日,谢蕴宁正好不当值。
她早早梳妆打扮好,便与萧玦之同乘一辆马车抵达长公主的别院。
黄氏也带着萧贞来了,不过是另一辆马车。
这赏菊宴在上京很有分量,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了,别院门前车马如龙。
朱轮华盖,锦衣玉饰,将整条街都映得辉煌夺目。
谢蕴宁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扶萧玦之。
萧玦之今日穿了件宽松的藕荷色织金褙子,外罩同色披风。
他的月份已经很大,便是衣服宽松,孕肚也很明显。
但因为是谢蕴宁的身体,容色底子好,哪怕因为怀孕丰腴许多,今日一打扮依旧光彩夺目。那高耸的腹部,只为这张出众的脸添了些温柔亲和。
谢蕴宁搀好萧玦之,两人在仆从带领下,缓缓进了别院。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深深,廊庑连绵,处处摆放着各色菊花。
金菊灿烂,白菊清雅,墨菊神秘,还有罕见的绿菊、紫菊,在秋阳下争奇斗艳,香气馥郁。
这一条路上已经有不少宾客驻足赏菊,但女眷们多在内院,由长公主亲自招待。
而男宾则在外院,由驸马作陪。
谢蕴宁等黄氏追上来后,把萧玦之交给对方,这才转身往外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