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聚闻阁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云层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蕴宁带着允和先去酒楼吃了点东西,这才登上马车,对允和吩咐:“回国公府。”
允和有些犹豫:“主子,真回去吗?国公爷怕还在气头上……”
“他气他的,与我何干?”谢蕴宁笑眯眯的,“我若躲着,他还以为我怕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回去给他添堵。”
允和无奈,只得叫人赶车。
马车缓缓驶向允国公府。
路上行人渐少,只有几个挑担的小贩在街角叫卖着秋梨和柿子,声音悠长而落寞。
回到府门前,守门的小厮见到谢蕴宁的马车,脸色立马变了。
他原地站了片刻,硬着头皮上前:“世……世子,老爷吩咐了,您的车马不能进。”
允和正要发怒,谢蕴宁却掀开车帘,淡淡看了那小厮一眼。
“为何?”
小厮被她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慌,结结巴巴道:“是老爷吩咐的,小人、小人也不知缘由。”
谢蕴宁也不为难这些仆役。
她下车,叫允和把马车牵走,然后进了门。
刚转过几道长廊,就碰见了黄氏。
黄氏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看着雍容端庄,但眉宇间的怒火和疲惫却是遮掩不住的。
“母亲。”谢蕴宁拱手,规矩行礼。
黄氏看着她,气冲冲道:“你还知道回来?你可知如今外面都在传些什么话?”
谢蕴宁问:“什么话?”
黄氏刚要说,又想到旁边还有不少丫鬟,只得先把满肚子的怒火压下去。
“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碧梧院,把周围人屏退后,黄氏才朝着谢蕴宁呵斥一声:“谢氏,你可知,你忤逆老爷的事都传到朝堂上,陛下都知道了!”
谢蕴宁心中微惊:“陛下都知道了?陛下怎么说?”
不会觉得她没大没小,太过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谢蕴宁有些担心,但她看黄氏有些躲闪的眼神,又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猜想的这样。
谢蕴宁又追问了一句,黄氏扬高声音掩饰道:“还能怎么说?自然是斥责你敲打你。”
谢蕴宁不信。
她觉得,以陛下的性子,恐怕反而敲打了允国公。
谢蕴宁看向旁边的素荞,素荞笑了一下,谢蕴宁就懂了。
她放下心来,在黄氏对面坐下,还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盏茶。
黄氏见她这悠哉的样子就来气。
“谢氏,我警告你,近日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准再回娘家了。哪有出嫁的女儿,动不动就回娘家的?”
谢蕴宁悠悠说:“我现在又不是出嫁的女儿,我是上门的女婿。”
这话瞬间刺中了黄氏的痛楚,让她立马就跳脚了。
“闭嘴!我儿怎会是上门女婿?都怪你坏了他的名声!要不是你,现在上京怎会处处都是他的笑话?”
谢蕴宁端茶的手一顿。
她又看了眼素荞。
怎么?现在上京的人都说萧玦之是上门女婿了?
上京的人这么闲吗?
素荞又笑了下,谢蕴宁再次懂了,她也跟着笑。
黄氏还在气恼的叱骂谢蕴宁,谢蕴宁左耳进右耳出,直到萧玦之进门来,烦躁地说:“别吵了。”
黄氏这才闭上嘴。
萧玦之刚才出门散步,这会儿回来,一句话都不想说。
看他挺着肚子要休息,黄氏满眼都是心疼。
但她还有话要和谢蕴宁说,就喊谢蕴宁去了小花厅。
两人坐下后,黄氏说:“谢氏,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今日下朝回来,气得连晚膳都没用。”
谢蕴宁说:“我也没用晚膳呢!”
黄氏无语地看着她:“你从谢家回来,怎可能没吃?你爹娘还能亏待你吗?”
谢蕴宁挑眉:“你看,婆母也知道我为何会回谢府。因为我爹娘不会亏待我,但我在婆家却是连口热饭也没得吃,连匹马都不能骑。”
黄氏哑口无言。
两人沉默片刻,谢蕴宁再次开了口。
但这次,她语气缓和许多:“母亲,您也知道,儿媳这些时日住在娘家,皆是事出有因。公爹断我供给、禁我车马在先,我若不回娘家暂住,如何当差如何上值呢?”
“儿媳或许是性子冲动了些,可公爹身为一家之主,还是个大男人,却因私怨与儿媳置气,闹得满城风雨,这难道就是光彩事吗?”
黄氏被问得一滞,神色间有几分尴尬和窘迫,显然是替萧广恩尴尬的。
瞧瞧,连黄氏这样的人都知道,做公公的成天和儿媳妇计较,有多么不妥当。
偏偏这种事萧广恩还真做出来了,他自己难道就有脸了吗?
谢蕴宁继续说:“我那天说的话,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进去。反正这几日,我去上值也听见不少人在议论公爹。他们说允国公气量狭小,连儿子都容不下。又说公爹是借题发挥,不过是想打压世子,为……”
“为的什么?”黄氏敏锐地抓住了话尾。
谢蕴宁看着黄氏,一字一顿:“为的是,将来好把世子之位,换给别人。”
“胡说!”黄氏猛地站起,虽话里在反驳,可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玦之是萧家独子,世子之位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独子?”谢蕴宁轻笑,“母亲,这么多年您和公爹的感情到底如何,您想必心里也有数。公爹家中姬妾确实不多,但外面有没有人,谁又知道呢?反正他这个年岁,也不算老,便是再生个儿子扶持也是来得及的。”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黄氏心上。
她身形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嘴唇哆嗦着:“你……你莫要胡说八道!”
“如果您觉得儿媳胡说八道,那儿媳倒要问一句,世子残害自己三个子嗣这事,公爹是真的不知吗?”
谢蕴宁看向黄氏,眼神极其锐利。
细细看去,眼底还带着强压住的恨意。
“母亲性子和善,不大管事,不知道这些事情情有可原。可公爹掌控整个国公府,府中大小事务他都清楚。他连儿媳身边伺候的人都一清二楚,世子做的事他又怎会不知?”
“可他为何对世子做这些事睁只眼闭只眼,明知道世子膝下子嗣艰难,却从未插手约束过?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想趁机捧杀世子,彻底断绝掉世子的以后,为旁人铺路?”
“这些蹊跷之处,母亲就没有好好想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