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似有所感,下意识地抬眼。
四目遥遥相对。
周承祐的眼神,起初是惯常的锐利与审视。
他望着谢蕴宁,像是在确定什么。
直到,谢蕴宁轻轻眨了下眼后,那抹锐利迅速被什么东西悄然包裹、软化,竟转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关切,疑惑,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喜。
直到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柔和。
这变化极快,除了近身伺候的张宣礼,几乎无人察觉。
谢蕴宁也没发现,她只是重新垂下眼帘,规矩地站着。
周承祐并未多做停留,很快移开目光,在百官的簇拥下,登上御辇,径自入宫。
部分随驾入宫奏事或轮值的大臣跟上,其余官员则各自散去。
谢蕴宁站直身姿,正待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武将。
这人穿着五品武官服色,生得倒是白净,眉眼带笑,颇为亲和。
但谢蕴宁却觉着,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意味。
“萧世子,久仰了。”这人拱手,声音不高,“在下羽林卫右卫指挥佥事,沈度。”
谢蕴宁回礼,态度疏离:“沈佥事,幸会。”
听他自报家门,便知萧玦之与此人素无交集。
也不知他有什么事?
沈度并不在意谢蕴宁的警惕,反而还凑近了些。
他压低声音,话里带着股亲昵的试探说:“方才世子一番言论,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想不到世子不仅年少有为,于闺阁之情、齐家之道,也有如此细腻见解,难怪能得……贵人青眼。”
话语间语气含糊,眼神却往皇宫方向飘了一下,意有所指。
谢蕴宁蹙眉,不明所以:“沈佥事此话何意?家宅之事,原本不该闹到众人面前,家父岳父起了争执,萧某便只能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好啊。”沈度笑容更深,目光在谢蕴宁脸上逡巡,“世子过谦了。这‘实情’如何说,也是门学问。改日若有空,还望世子不吝赐教。至于如何体察上意,如何讨人喜欢,想必世子更有心得?”
这话越发古怪,近乎轻佻。
甚至,谢蕴宁感觉,对方隐隐将她方才为辩白的举动,曲解为某种谄媚或心机。
谢蕴宁心中不悦,脸色也淡了下来:“沈佥事说笑了,萧某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不再理会沈度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径直转身离去。
但走出数步,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黏着的视线。
回府路上,谢蕴宁将沈度那番莫名其妙的言行,告知了允言。
允言亦是皱眉:“主子,这人说话阴阳怪气,不像好意。”
“且不管他。”谢蕴宁揉了揉眉心,“今日已够扎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次日,谢蕴宁照例入宫轮值。
上朝时她依然站在离周承祐最近的地方,听朝臣们议论各方政事。
等下朝又批阅过奏折后,周承祐终于屏退众人,只将谢蕴宁留在了殿中。
他打量谢蕴宁片刻,笑着开口询问:“玄瑜,昨日迎驾,朕瞧允国公脸色忿忿,可是发生了什么?”
谢蕴宁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瞒着对方,把自己回怼萧广恩的那番话都说了出来。
周承祐听完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合该如此!你若不说在人前,谁又知晓你的不易呢!且允国公此人,度量实在狭隘,你不过实话实说,他竟好似恨你入骨!”
谢蕴宁眼神飘忽了下。
周承祐察觉到后,立刻又问:“难不成你还有事瞒着朕?”
谢蕴宁连忙道:“不敢欺瞒陛下,实在是……臣先前说过一番话,有些大逆不道。”
周承祐却更感兴趣了:“如何大逆不道,说来叫朕听听。”
谢蕴宁又把“寡恩之徒”那番话说给了周承祐听。
周承祐这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蕴宁窘迫的涨红了脸,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周承祐笑够了,才说:“玄瑜,朕早知你是有趣之人,却不知你这般有趣……”
谢蕴宁偷瞄一眼上方,小声问:“陛下不觉得臣……大逆不道吗?”
“实话实说嘛!”周承祐笑眯眯地,“何来大逆不道?”
谢蕴宁心中这才微微一松。
周承祐说:“朕如今倒是明白,允国公为何会对你恨得牙痒痒了。他这般的人,被儿媳这般不留情面的指责,确实难以接受。不过……”
周承祐的神色一肃,眉头微微拧起:“你和萧玦之,为何没有换回来?”
殿内静了一瞬。
谢蕴宁沉默片刻,才把云虚真人那番话悉数说出。
周承祐原本不知谢蕴宁的女儿是如何离世的,这一遭听完,眼中已然多了凌厉和威怒。
在听完云虚真人的话后,他眼眸森冷:“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萧玦之不堪为人夫,不堪为人父。既种此恶因,便需食此苦果。由他孕育生产,亦是公允。只可惜,需得借用你的身子……”
这话让谢蕴宁也有些悲愤无奈。
是,她也想过。
既是老天想让萧玦之承受责罚,为何不叫萧玦之以男儿身怀孕,为何偏要叫他们互相换了身子?
这到底是在惩罚萧玦之,还是在惩罚她?
良久之后,周承祐才轻轻叹了声。
“也罢,好歹叫你不必再受一次那苦难。”
谢蕴宁也跟着叹了口气:“是,生产之痛,好歹叫他也能承受一次。”
两人这般说着,可心头却同样都不释然。
周承祐也没了批奏折的心思,只好起身,喊上谢蕴宁去外边转悠。
上京的天已然变冷,御花园中却还景色盎然。
大抵是风景好,外面又广阔,周承祐走了一圈后心情又好多了。
外面人多口杂,他没有和谢蕴宁多说什么,只是再回到殿里时,他特地关照地看了谢蕴宁几眼。
换值时间到后,谢蕴宁出了大殿。
离开没多久,前面岔路口就转出一人。
白净脸皮,笑容黏腻,正是昨日那个沈度。
沈度像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笑眯眯的:“萧世子,真是巧啊。刚从陛下那儿出来?”
他眼神往乾元殿方向瞟了瞟,眼神越发意味深长:“陛下单独留了世子这么久,可是有要紧事吩咐?世子果然深得圣心!”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
谢蕴宁对这人感官不太好,不欲与他纠缠,只冷淡道:“沈佥事,我还有事在身,先走了。”
“哎,不急不急。”沈度却把她硬拦了下来。
他对谢蕴宁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谢蕴宁的耳朵,气息喷洒过来。
“世子何必总是如此冷淡?同在宫中当差,互相照应也是应当。尤其是似世子这般人物,想必更能体会其中妙处?昨夜那些话,世子不妨再考虑考虑,这如何揣摩上意、投其所好,沈某是真的想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