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夺鸾 > 第128章 “自吹自擂”
谢屹的话刚落,周遭便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似在做着自己的事,但都伸长了耳朵,想听听这两家的八卦。
  萧广恩看向谢蕴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谢蕴宁倒是平静,她先对萧广恩颔首喊了“父亲”,然后又对谢屹拱手,行了个规整的晚辈礼。
  最后才开口讲话。
  她的声音很清朗,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岳父大人言重了。谢氏累世清流,诗礼传家,岳父您更是风骨铮铮,天下皆知。小婿愚钝,实在不知‘不配’二字从何谈起。”
  她语速不疾不徐,姿态恭谨。
  一番话先将谢家的门楣高高抬起,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萧广恩一听他们爷俩儿自吹自擂,偏他还不能说出实情,脸色愈发难看。
  可谢蕴宁此时是“儿子,”他也不好直接打断儿子“夸”亲家,只能气冲冲地鼻子里重哼一声。
  谢蕴宁听到后,眼睛一转,话锋也轻轻一转。
  她目光恳切地看向萧广恩,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些许委屈。
  “父亲,儿子知道您一向对儿子寄予厚望,管教严格。时常训诫儿子要勤勉上进,莫要耽于内帷,失了男儿气概。儿子虽驽钝,也一直谨记在心,不敢有违。”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眼,露出些许疲惫和无奈。
  这顶“严父”帽子扣在萧广恩头上,瞬间将萧广恩刚才的挑剔,归结成了望子成龙。
  萧广恩张了张嘴,本想骂回去,可偏偏周遭听八卦的同僚,全部露出了理解的目光。
  萧广恩只能把所有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谢蕴宁又继续表演。
  她眼神幽幽,似在回忆,声音却更清晰了些。
  “儿子记得,去岁儿子与谢氏同卧病数日。可谢氏却不顾自己难受,亲自在儿子病榻前侍奉汤药,衣不解带。”
  “她那时疲累,却从无半句怨言,反宽慰儿子静心养病。甚至,府中庶务、人情往来,皆打理得井井有条,未出半分差错。此事,母亲也是知晓的。”
  “还有前年,父亲寿辰,谢氏提前数月便开始筹备。她知父亲雅好古籍,特意托了舅兄多方寻访,觅得前朝孤本,作为寿礼。”
  “父亲当时虽未多言,但儿子见您翻阅时眉眼舒展,想来也是极称心的。”
  谢蕴宁说着,抬头看向萧广恩,很大声地问:“那孤本,父亲至今还常置于书房案头,不是吗?”
  萧广恩胸口一堵。
  那孤本他确实喜欢。
  可此刻被谢蕴宁当众提起,还是用这种感念儿媳用心的方式提起,简直像一口温吞水呛在气管里,咳不出又咽不下。
  憋得他面皮发紫。
  他能说什么?
  否认吗?
  那孤本确实在案头。
  承认吗?
  岂不是坐实了谢氏处处周到体贴?
  关键这还是谢蕴宁自己在夸自己,而这个秘密只有他和谢屹知道。
  所以越听,他就越难受。
  谢蕴宁仿若未见萧广恩的气闷,继续道:“谢氏嫁入萧家三载,上敬长辈,中和妯娌,下抚仆从。府中中馈,自她接手从未有过纰漏,便是母亲也常夸她心思缜密,处事公允。”
  “对外交际,她亦是从容得体,未曾堕了我国公府半分颜面。儿子有时行事毛躁,思虑不周,也多亏她在旁提点补救。”
  谢蕴宁将自己这些年的“好”,这些年的功绩,一桩桩、一件件,平实道来。
  她没有刻意煽情,却因细节详实而格外有力。
  周围几位大臣听着,不由点头。
  谢家女的贤名他们早有耳闻,如今听世子亲口证实,更觉难得。
  一时间,不少人看向谢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羡慕。
  得此佳妇,实乃家宅之福。
  可谢屹脸上早就没有那些得意之色了。
  他越听,心中越堵得慌,眼中还全是心疼。
  他人妻难做,他人媳更难做。
  他甚至都不敢想,这几年来,自己的女儿在萧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再看萧广恩,那脸色已不是发紫,而是隐隐透出铁青。
  他胡子微微翘着,手指在袖中捏得骨节发白。
  萧广恩何尝听不出谢蕴宁是故意借着这个场合,字字句句都在抬高自己,暗指他这做公公的苛刻不知足?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难道要当众说“你不是我儿子”、“你谢蕴宁在这里自吹自擂”这些话吗?
  他只能死死瞪着谢蕴宁,不发一言。
  “父亲教诲,关乎身修家齐,儿子自然铭记于心。”谢蕴宁最后又对着萧广恩躬身一礼。
  “只是儿子以为,谢氏已尽力做到周全。父亲若对她仍有不满之处,或许是儿子做得还不够好,未能协调妥当,还请父亲明示,儿子定当与谢氏一同改过。”
  这话简直是四两拨千斤。
  把所有可能的“错”都揽到了萧玦之身上,还给萧广恩扣了个苛刻的帽子。
  若萧广恩真要再多说一句,岂不成了无理取闹、吹毛求疵的恶公公?
  萧广恩听到这里,被骂“寡恩之徒”的那感觉又来了。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脑仁嗡嗡作响。
  谢屹看了他一眼,虽然心中痛快,可到底念着今日场合特殊,没叫情势继续发展下去。
  他看了眼谢蕴宁,适时地叹了口气,开始打圆场。
  “罢了罢了,贤婿,你父亲也是为你前程计。对你夫妇要求高些,亦是常情。莫要再言了,御驾将至,谨言慎行。”
  谢蕴宁见好就收,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
  再然后,退到了自己该站的队列之中。
  这儿位置靠后,并不起眼。
  她微微垂首,轻轻勾了下唇。
  人群重新恢复了肃静。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庄严的号角与清道的净鞭声响。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旌旗仪仗渐次映入眼帘,皇帝的銮驾在羽林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近城门。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班序,跪伏迎接。
  “恭迎陛下回銮!”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明黄色的车驾在城门洞前停下。
  内侍掀开车帘,一身常服的周承祐步下銮舆。
  他身姿消瘦但挺拔,目光沉静,威仪不减。
  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后,周承祐的视线随意扫过黑压压的迎驾人群。
  目光先是掠过前列的几位重臣,随即不经意般,滑向后排。
  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垂首站立的谢蕴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