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夺鸾 > 第107章 身可易,志不可夺
如果再也换不回来,会难过吗?
  谢蕴宁愣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其实她从没有想过。
  就像萧玦之一样,他们都很坚定的认为,他们一定是会回到自己身体里的。
  哪怕男儿的天地实在广阔,实在让谢蕴宁向往,谢蕴宁也没想过抛弃原来的自己。
  她从没觉得做谢蕴宁有什么不好,她喜欢自己过往的人生。
  好的坏的痛苦的欢喜的,那都是属于谢蕴宁的喜怒哀乐,这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这些没有什么不好。
  所以毫无疑问,她必然是要做回谢蕴宁的。
  可……如果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呢?如果她就是换不回来了呢?
  那时候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那她到底是谢蕴宁,还是萧玦之?
  微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人惬意而舒适。
  可谢蕴宁的心却好似突然破开了一个大洞,带着说不清的惶惶。
  久久等不到谢蕴宁的回答,周承祐侧过头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周承祐看清了谢蕴宁眼里的不安。
  他问:“你在害怕?”
  谢蕴宁闭了下眼,低低的“嗯”了一声。
  周承祐望着她,透过这副男人的面孔,望见了那个灵动而慧敏的少女:“为什么害怕?做萧玦之不好吗?”
  “若你是萧玦之,日后承袭爵位、入朝参政便是顺理成章。你有武勋在身,又常在御前,只要勤勉些,三五年间便能领实职、掌兵权,甚至外放为将、镇守一方……这些,不正是你往日翻阅史策兵书时,所憧憬的天地吗?”
  周承祐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一字一句地敲在谢蕴宁心头。
  “即便不走武将的路子,允国公世子的身份,也能让你在朝中一步登天,事事顺遂。之后,封王拜相,千古留名,几乎唾手可得,这般轻松登顶,你不动心吗?为什么要害怕?”
  这些话丝丝缕缕,好似有奇怪的魔力。
  谢蕴宁怔怔听着,目光落在遥远的云层上,有些恍惚。
  是啊,若是做萧玦之,这些她曾经只敢在深夜独处时悄然幻想的场景,似乎真的触手可及。
  不必再困于后宅方寸,不必再计较嫡庶名分,不必再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可以策马边关,可以执笔安民……
  这些,不都是她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吗?
  脚下溪水潺潺,带着凉意,却仿佛在她心头点燃了一簇火苗。
  那火苗越烧越旺,几乎要吞没谢蕴宁残存的理智。
  周承祐侧过身,手肘支着草地,目光如静水般看着她,继续缓声道:“更何况,你若一直是他,便不必再受后宅规矩束缚,不必再理会萧家那些琐碎纠缠。你想读书便读书,想习武便习武,想做什么,便可去做什么。这般自在,难道不比做谢蕴宁时,处处掣肘、时时谨慎,要快意得多?”
  谢蕴宁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几乎要点头了。
  是啊,快意得多,也容易得多。
  萧玦之的身份是一艘已经造好的大船,她只需登上去,便能乘风破浪,抵达那些她曾以为遥不可及的彼岸。
  而做谢蕴宁呢?
  她或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在深宅内院里,看着同样的四方天空。
  就在她心神摇曳,几乎要被这番话说服之时,父亲谢屹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脑海中。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宁宁,此话何解?”
  “宁可做本真的自己,像兰草美玉一般,哪怕慢、哪怕难,也坚守本心;绝不借别人的身份,像蒿草艾草那样,靠着依附他人徒然繁盛。”
  那声音很清脆,还是稚子之音。
  是幼时的谢蕴宁。
  她坐在父亲的书房内,仰着头,一老一少,一问一答。
  父亲很欣慰地望着她,语气温和又慈爱:“很好。宁宁,你要记住,君子自重,不因人热。”
  ……
  那些过往,那些对话,像一道道惊雷,骤然劈开了谢蕴宁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她为什么要成为“别人”?
  她凭什么要成为“别人”?
  萧玦之的身份纵然很好,可她谢蕴宁又差在哪里?
  不过是俗世间规矩多,不过是世人太严苛,可这又如何?又能如何?
  谢蕴宁猛地坐起身,眼神里的恍惚瞬间被一种清亮而坚定的光芒取代。
  山风拂过她额前碎发,也吹散了她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
  “陛下。”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做萧玦之固然好,他能轻易走通的坦途,或许臣女需要绕很远的路,甚至可能跌倒很多次。但,那终究是别人的路。”
  谢蕴宁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周承祐的视线。
  她不闪不避,字字清晰:“臣女的父亲曾教导臣女,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还教臣女,君子自重,不因人热。这些话,臣女从幼时记到今日,从不敢忘。”
  说着,谢蕴宁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是萧玦之的,骨节分明,有习武留下的薄茧。
  可这段时间以来,握着书卷、记着朝事、守着本心的,从来都是谢蕴宁。
  只是谢蕴宁。
  “萧玦之的身份,是坦途,是快船,是唾手可得的荣光与权位。臣女承认,方才听陛下所言,臣女确实动了心,神思恍惚,险些忘了根本。”
  “可臣女清楚,借壳而生的风光,终究是镜花水月。承袭的爵位,是萧家的;御前的恩宠,是萧世子的;哪怕策马边关、入朝拜相,千古留名,那也是活在萧玦之的名字里,不是谢蕴宁。”
  谢蕴宁重新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周承祐。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赤诚与坚定。
  “臣女的志向,不是借着男子之身登顶,不是靠着他人身份成事。臣女想做的,是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亦可立身朝堂,亦可经略四方,亦可不必依附男子、不必借托身份,凭自己的才学与本事,走出一条路来。”
  “若臣女一直做萧玦之,纵然功成名就,又有何意义?那不过是替别人活了一生,丢了自己的根,失了自己的心。”
  “况且,萧玦之身份能达成的功业,臣女相信,假以时日,靠谢蕴宁自己,未必就不能达成。”
  周承祐顿住。
  他望着谢蕴宁,眼底神色翻涌,却是谢蕴宁看不懂的复杂。
  许久后,周承祐才缓缓开口道:“身可易,志不可夺;名可假,心不可易。”
  这八个字,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