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祐没察觉谢蕴宁的走神,还在给谢蕴宁教导骑射要领。
“箭提前备好,快抽、快拉、快放,不拖沓久瞄。借马势,马前蹄腾空时放箭最稳,只射前、斜前方。身稳手定,腰腹减震,上身不动,只靠手臂发力射箭。”
说罢,他的马儿迅速往前奔去,周承祐手中拉满的弓也在马儿扬蹄时猛地松开。
弓上那支离弦的箭,如流星坠落般,急速又精准的射入了灌木丛。
“噗嗤!”
有很轻微的箭矢穿破皮肉的声音。
谢蕴宁惊喜道:“陛下,中了!”
周承祐回头看她。
那双英气的眉梢高高飞扬,眼尾漾着亮闪闪的欢喜,俊朗眉目间又满是恣意意气。
“如何?”这般问时,他的唇角也勾起了张扬的笑。
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雀跃,竟再无年轻帝王的沉稳和威严,反而全是少年人独有的坦荡热烈。
那般鲜活耀眼,那般春风得意,叫谢蕴宁一时愣在了原地。
风好像忽然缓了。
一缕一缕,一丝一丝,慢慢卷着郊野间青草野花的淡香,轻轻拂过谢蕴宁的鼻尖,又拂过她鬓角,最后落入她心底处。
说不出是惊诧还是无措,谢蕴宁竟忘了回话,只是愣怔地看着周承祐。
周承祐调转马头,慢悠悠地策马折返回来。
细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他肩头左一下右一下地活泼跳跃。
他的身影渐近,只是面容被这俏皮光芒映射得模糊不清。
直到那匹漂亮的白色马儿停了。
周承祐也停在了谢蕴宁身旁。
谢蕴宁终于看清了周承祐的神色,他望过来,眼中张扬笑意散去,只剩清亮和柔和。
他抬起手,把弓递到谢蕴宁手中,语气很自然:“想什么呢?不试试吗?”
掌心多了重量,谢蕴宁骤然回神。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第一时间低头请罪:“臣女……请陛下赎罪。”
对面一时无话。
片刻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谢蕴宁,四下无人,你何必在我面前如此拘谨?”
谢蕴宁心中一震。
她性子敏锐,自然发现帝王专属的自称被周承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自然的亲昵。
这份亲昵让谢蕴宁胆颤,又有些不知所措。
但好在,她并不是死钻牛角尖的人。
陛下知道她的秘密,陛下又性子随和,这会儿周围的确只有他们二人,所以她何必再瞻前顾后的拂了陛下的好意?
谢蕴宁深吸口气,抬起头看向周承祐:“是,臣女知道了。”
说罢,她握紧了手中的弓。
周承祐也没再说什么,扬唇看着谢蕴宁调整姿势。
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谢蕴宁深吸口气,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弓、瞄准。
“肩放松。”周承祐的声音自侧后方传来,沉稳而清晰,“莫急,先感受马的节奏。”
谢蕴宁抿唇,依言放缓呼吸。
林中光影斑驳,鸟鸣渐歇,唯余风过叶梢的沙沙声。
马匹前蹄微扬时,谢蕴宁立刻松手。
箭矢嗖地飞出,却斜斜擦过一株矮树,没入草丛。
偏了。
谢蕴宁抿住唇,眼里带着几分懊恼。
周承祐驱马靠近,目光落在谢蕴宁紧绷的侧脸上:“第一次能控住马势已属难得。骑射本是日积月累之功,急不得。”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从前也读兵书史策,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亲身挽弓驰骋?”
谢蕴宁握着弓的手指微微收拢。
沉默片刻,她才轻声答:“臣女少时只觉书中天地辽阔,却从未敢想……能在这个时候,踏出那方寸宅院。”
这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意。
如今的“自由”不过是阴差阳错得来,往后如何,谁也说不上。
周承祐听懂了,眸色深深,却没有说什么。
他与谢蕴宁并驾齐驱,在林中缓缓走了片刻,才对谢蕴宁说:“再试一次。”
谢蕴宁抬眸看了眼周承祐,又立刻收回视线,从箭囊中拔出一支箭。
周承祐看着她,语气很温和地说:“凝神静气,去感受弓箭,去感受周围的风,感受身下的马……”
谢蕴宁听着这些话,拉满弓弦。
许是周承祐的话里安抚意味太强,又极会引导,谢蕴宁恍惚一瞬后,眼神逐渐清明坚定起来。
她将这些时日的惶惑、不甘与试探尽数贯入箭中。
马蹄腾空的瞬间,箭离弦而去——
“咚!”
箭矢深深扎进十余步外的树干,尾羽犹自轻颤。
这便是谢蕴宁的目标。
她眼睛倏然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
周承祐颔首,煞有介事地夸赞:“甚好甚好。非入室弟子,莫得寡人亲言。谢氏蕴宁乃寡人高足,果真聪颖,寡人甚是欣慰。”
听周承祐开玩笑将她比作优秀弟子,谢蕴宁也不由低笑出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一松,谢蕴宁也来了好胜心。
箭囊中有十来支箭,她一支一支拔出来,一支一支搭弓射出去。
有时候林中会起风,她会稍等片刻。
周承祐也不着急,始终安安静静的陪在旁边。
若是中了目标,他会笑着夸赞,若是偏失目标,他会温言安抚。
当然,起初是会安抚的。
后来见谢蕴宁贪心的想要驱使马儿加快速度,然后箭矢果不其然偏离,周承祐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对谢蕴宁促狭地说:“哟,百步穿杨的谢大侠女怎么没中啊?”
谢蕴宁本就有些羞愧,还有些懊恼,加上手腕疲累,一听这话就下意识地瞪周承祐。
见周承祐还很来劲,她随手扯下身旁一根树枝,恶狠狠地朝着周承祐扔了过去。
周承祐大笑着策马前去。
谢蕴宁也快马加鞭跟上。
两人你追我赶了片刻,最后到一处小溪边停了下来。
山风凉爽,周承祐翻身下马,对谢蕴宁笑说:“下来,休息片刻。”
谢蕴宁也翻身下去。
两人在溪边坐下,谢蕴宁刚想为自己先前的冒犯请罪,周承祐就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似的,提前拦住:“你就当我今日是你好友,一同出门踏青不行吗?”
说完,他在草地上躺了下去。
谢蕴宁看着周承祐把双手垫在脑后,微眯着眼看天上悠闲而过的云。
这般姿态,与上京那些清闲的公子哥儿也没什么区别。
谢蕴宁想了想,也跟着躺下去。
反正她现在用的也是萧玦之的身体,不存在什么男女大防。
周承祐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随后问道:“谢蕴宁,如果……将来你和萧玦之的身体再也换不回来,你会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