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烛火未熄,龙涎香淡淡萦绕。
御座设于殿中高台,朱漆雕龙,威严自生。
谢蕴宁虽是第一次来,但也面色从容冷静,只眼神微瞟其他人以辨别自己有没有做错。
见其他人快走到固定的位置了,她也立刻快步走到御座左前方。
这地儿在殿柱之侧,不远不近,既不逾矩,又恰在皇帝抬眼可见之处。
如果她打个瞌睡,或是做些小动作,皇帝必然能一眼发觉。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把她调入这个殿陛班的。
这不明摆着要整她吗?
谢蕴宁心里暗骂,但能入朝听政的机会可不多,她心里更多的是期待。
晨色渐亮,天光透过窗棂漫入殿内。
外面已经有了动静,谢蕴宁侧耳静静听着。
晨钟再响,百官入朝。
紫宸殿门徐徐洞开,朝臣鱼贯而入,按品阶分列两班。
朱紫青绿,冠带俨然,整座大殿霎时肃穆起来。
谢蕴宁屏息凝神,立于柱侧,目光平视前方御座台基,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殿中动静。
最先看向她的是父亲谢屹。
文官队列中,谢屹身着深青官服,腰束银带,站在前排。
他眼神很轻微地,很不经意的在谢蕴宁身上停留了须臾。
其次便是公爹萧广恩。
这位允国公站在武官班列前排,身着绯色绣麒麟补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比谢屹明目张胆多了。
眼风极快地扫过谢蕴宁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提醒。
虽只一瞬,却让谢蕴宁背脊微僵。
卯时三刻。
鼓乐声起,皇帝周承祐入殿。
“陛下临朝——”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起,百官齐拜:“臣等恭请圣安!”
“平身。”周承祐的声音透过旒珠传来,清朗中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
他今日穿着明黄十二章纹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旒珠垂落,半掩面容。
落座时,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陛左班,在谢蕴宁身上顿了顿。
那眼神很淡,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谢蕴宁却分明感觉到,皇帝在看她。
这发现让她心中一紧,连忙垂眸敛目,做出恭谨侍立的模样。
朝议开始。
各部官员逐一上前奏事。
最先出列的是户部尚书,他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今夏江南三府遭涝,淹田四万余顷。虽已按例免赋,然灾民安置、堤防修葺等项,仍需拨银三十万两。户部现存库银……”
他一开口便是大段数字与章程,语速平缓却条理分明。
谢蕴宁凝神听着,一边暗记一边思索。
接着是工部尚书出列补充。
说起堤防修缮的工料、工期,又提及去岁北地旱情时修筑的水渠如今派上了用场。
两位尚书一唱一和,将灾情处置说得明明白白。
周承祐始终安静听着,偶尔轻叩御座扶手。
待二人奏毕,他才缓缓开口:“准奏。拨银三十万两,由户部、工部共理,江南总督督办。另传朕旨意:各府县开仓平粜,严禁奸商囤积居奇。若有趁灾抬价、克扣赈粮者,严惩不贷。”
语气平和,却字字斩钉截铁。
“臣领旨。”两位尚书躬身退下。
接着是兵部奏报边关军务。
“陛下,北境军报,瓦剌小股游骑近日常袭扰宣府、大同沿线村庄,劫掠人畜。边堡守军虽奋力驱赶,然其来去如风,防不胜防。请陛下定夺增兵防务之事。”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谢蕴宁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北境不稳,非国家之福。
皇帝沉默片刻,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增兵劳民伤财,非上策。命宣大总督,加固墩堡烽燧,整饬卫所军纪,精练夜不收哨探。凡遇袭扰,务必探清其巢穴,寻机歼灭。另晓谕沿边百姓,坚壁清野,不可使其掳获辎重人口。兵部三日内拟个章程上来。”
“臣遵旨!”兵部侍郎领命退下。
随后,吏部又禀报今岁官员考绩,列出优等十七人、劣等九人,提请升黜。
然后便是工部奏请修缮皇陵享殿、礼部奏报今秋祭典筹备事宜、都察院弹劾某地知府贪墨渎职……
大小事务,繁杂纷呈。
官员们各抒己见,时有争执,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整个大殿回荡着或沉稳、或激昂、或愤慨的人声。
谢蕴宁默默听着,也观察着所有人。
她虽极力维持着侍卫的肃静姿态,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这宏大而繁琐的朝堂议政所吸引。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国家的运转核心。
而主导这一切运转的人,就坐在前方高高的御座上。
不知不觉中,谢蕴宁的神思就落在了周承祐身上。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明黄常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却无损那份沉静如渊的威仪。
他虽年轻,却对朝政极为熟稔。
户部兵部吏部……每一桩事,他都听得极仔细,也很少打断。
偶尔在关键处问上一两句,却常常直指要害。
被问的臣子有时会额角冒汗,匆忙翻看手中文书,才能答得上来。
但最难得的是,他始终平静。
无论下面吵得如何激烈,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始终波澜不惊。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喧嚣与浮躁都吞噬了进去。
谢蕴宁看得入神,不觉竟忘了紧张。
直到与那双深邃的眸子对上。
惊惧席卷而来,她倏然回神。
谢蕴宁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偷窥天颜。
朝议过半时,终于有人提到了泸州。
“陛下,臣有本奏。泸州盐案中,刑部拟判:主犯二十七人斩立决,从犯一百四十人流放,余者革职。然臣闻,其中不乏有蒙冤被裹挟者,若一概严惩,恐失朝廷宽仁之道。臣请陛下三思,酌情减等。”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
谢蕴宁感觉到,御座上的周承祐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旒珠轻晃,遮住了他的眼神,可那股骤然凝起的威压,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蒙冤被裹挟?”周承祐缓缓重复这五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郑卿指的,是哪些人?”
郑大人小心翼翼地说:“泸州府同知刘炳,其虽参与私盐贩运,然据查实乃受知府胁迫,所得赃银亦多数上缴,家中仅余薄产。再如漕帮堂主陈四,其人原为渔户,因漕帮势大被迫入伙,从未亲手伤人性命……”
他一一列举,说得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