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闲聊，实在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这臣子的躯壳里装着个已婚妇人。
而在场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谢蕴宁有点不太懂皇帝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皇帝和阿兄说的差不离，是个心中宽和是非分明的君主。
起码聊过这些日常后，她没有刚进门时那么紧张了。
谢蕴宁坐正，又与周承祐说了几句话。
周承祐问：“和离之后，你有何打算？”
谢蕴宁略一犹豫，便谨慎答道：“臣妇想先回谢家，好好陪伴父母。之后……或许会开一间女子书院，教些诗书女红，也算不枉此生。”
她说得委婉，可眼中那点光亮，却未逃过周承祐的眼睛。
“只是这样？”周承祐似笑非笑，“你兄长说，你想用萧玦之的身份，一展抱负。”
谢蕴宁心头一跳，忙要辩解，周承祐却摆摆手：“不必解释，朕明白。”
他站起身，负手望着殿外庭院：“这世道对女子苛刻，你想做些什么，难如登天。如今阴差阳错得了这个机会，想把握住，也是人之常情。”
谢蕴宁顿住。
她望着周承祐的侧脸，心中竟有些悸动。
刚刚升起的对阿兄处事鲁莽的不满，这会儿也散去了，只有些说不明的怅惘。
这些日子以来，她心中所虑所忧，无人能懂。
便是父亲兄长，也只劝她忍耐，等换回身子再做打算。
可陛下这番话，却仿佛看透了她所有的不甘与挣扎。
“陛下……”谢蕴宁声音轻轻。
周承祐转过身，目光温和：“但朕若说，日后朝廷推行女科呢？”
“什么？”谢蕴宁惊得直接起了身。
周承祐对她轻轻“嘘”了一下，“此新政尚未推行，天下人还不知情。不过，若谢姑娘有抱负，可提早准备，莫要错失良机。”
谢蕴宁望着周承祐那张苍白的脸，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大力狂跳。
“砰！”
“砰砰！”
一下一下，好似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似的。
她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因着激动，又迅速地涨了起来。
周承祐望着她的面容，好似透过萧玦之的容貌，看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那一瞬，周承祐也体会到了说不出的愉悦。
“谢姑娘，你若能在女科中脱颖而出，朕自会给你施展才能的机会。”
谢蕴宁再也忍不住，起身跪下，重重叩首：“臣妇……谢氏蕴宁，必不负陛下期许！”
这一拜，真心实意。
周承祐虚扶一把：“起来吧。”
看谢蕴宁很高兴的模样，周承祐又笑着调侃：“你父亲兄长都是先帝时期的进士，你若是在之后的女科中，能够一举夺魁，可就是朕的学生了。”
所有新科进士都称天子门生，周承祐这话也没错。
但他太过年轻，这话里又是明晃晃的打趣，让谢蕴宁有些赧然。
“能得陛下教导，也是蕴宁幸事。”
周承祐勾唇笑了下：“朕已命人备了些赏赐给你爹娘，你出宫时带上，顺路送去谢家。”
谢蕴宁瞬间明白，这是周承祐特意给她机会，让她回家见父母。
她再次郑重叩首：“蕴宁……谢陛下。”
“去吧。”周承祐坐回书案后，脸色恢复了平和，“明日开始，按时来点卯。朕若有差事，自会吩咐你。”
“是，臣告退。”
谢蕴宁躬身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很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心也暖洋洋的。
她站在外面，闭上眼沉思了好一会，才睁开眼回头看向乾元殿。
大殿门还开着，隐隐能看见那抹明黄的身影。
想起周承祐的话，谢蕴宁心中百感交集。
本以为和离归家会是死路，却没想到，陛下给了她一条很是宽广的生路。
而这条生路，她要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最后，直上青云。
……
慈宁宫。
萧玦之端坐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这个姿势他坚持了一盏茶的时间，虽然没多久，可他已经觉得很累。
好在太后慈和，并不用他这么拘着，还叫人往他身后放了个靠枕。
有了靠枕，萧玦之瞬间暗松口气，身子也舒坦多了。
太后年约五旬，面容慈和，头戴凤冠，身着深青色宫装，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听说你有了身孕，几个月了？”
萧玦之忙答：“回太后娘娘，五个多月了。”
“好，好。”太后连连点头，“允国公府子嗣单薄，你能有孕，是件大喜事。哀家已命人备了些补品，你带回去，好生养着。”
“谢太后娘娘恩典。”
萧玦之心中松了口气。
太后似乎挺好说话，怪不得谢蕴宁让他不要太过紧张。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太后就话锋一转：“哀家听说，你在泸州时，与你夫君闹了些矛盾？”
萧玦之一怔，忙道：“只是些小事，劳娘娘挂心了。”
太后深深看他一眼：“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你既已做人妇，便要多多包容。如今又有了孩子，更该以和为贵。”
萧玦之只能点头称是。
太后又与他说了些家常，问起泸州风土人情，萧玦之皆小心应对。
正说着，宫人来报：“娘娘，丽妃娘娘来请安了。”
太后笑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位宫装美人款款而入。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还很小，身形也娇小。
容颜娇艳，身着粉色宫装，头戴金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
进了门，丽妃先给太后行了礼，这才看向萧玦之：“这位是……”
太后笑道：“这是允国公世子夫人谢氏。”
丽妃打量萧玦之几眼，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位得了三品诰命的世子夫人。我听说，你这次在泸州立了功，陛下才破例封赏，真是好福气呀。”
她语气听着顽皮亲切，可话中意味，却让人有些不舒服。
萧玦之这人，一不高兴就挂脸，神色瞬间就落了下来。
“娘娘过誉了，都是陛下恩典。”
丽妃看他不高兴，自己反而高兴起来，说起话来也有些不依不饶。
“我还听说，你在泸州时与萧世子大打出手？世子夫人，你不是娘娘夸过的贵妇典范吗？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事？女子当以贞静为要，这般行事，恐怕不太妥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