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马车缓缓停下。
皇城到了。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侍卫验过腰牌,放了马车入宫。
到了内宫门前,两人下车,早有内侍等候在此。
“萧世子,陛下在乾元殿等您。萧夫人,太后娘娘在慈宁宫。”
内侍声音尖细,态度恭敬却不失疏离。
谢蕴宁看向萧玦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声开口:“万事小心。”
复又同时轻轻点头,眼中都有些不安。
两人就此分开,跟着不同的内侍,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谢蕴宁随着引路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廊庑深深,朱墙碧瓦,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
偶尔有宫人经过,皆是低眉垂首,脚步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般安静的气氛,让谢蕴宁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终于,到了乾元殿外。
内侍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陛下宣萧世子觐见。”
谢蕴宁定了定神,迈步踏入殿中。
乾元殿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之处,殿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雅致。
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身着明黄常服,面容俊美,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寒星般深邃。
这便是当今天子周承祐。
谢蕴宁不敢多看,上前几步,撩袍跪下:“臣萧玦之,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片刻。
周承祐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她,声音温和:“平身。”
“谢陛下。”
谢蕴宁起身,垂手而立。
周承祐打量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谢卿在信中说,你二人换了身子。朕原本不信,可见了你,倒有几分信了。”
谢蕴宁心中一凛,下意识要跪,却被周承祐抬手制止。
“不必慌张,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谢蕴宁迟疑一瞬,还是依言坐下。只是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承祐将她的紧张看在眼里,语气又温和几分:“子还在泸州做得很好,倭人一案,多亏他暗中收集证据。你……你们夫妇,也功不可没。”
听周承祐称谢归鸿的表字,谢蕴宁心中微微松了些。
她依旧没抬头,只连忙道:“臣……臣妇不敢居功,都是兄长与锦衣卫诸位大人的功劳。”
“不必自谦。”周承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泸州盐务腐败至此,若非你们误打误撞,只怕还要拖延数年。说说吧,你们在泸州都见到了什么?”
谢蕴宁定了定神,将泸州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她并非听从萧广恩的,将许多事隐瞒。
谢家是皇帝党,她身为谢氏女,自然和爹娘兄长站在一起。
反观萧家,不知暗中筹谋什么,她还得趁早抽身才是。
谢蕴宁便从萧氏族人的异心,到漕帮与倭人的勾结,再到金爷等人的阴谋……全部说了个清楚。
条理清晰,言语简练,每一桩事情都说得明明白白。
周承祐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谢蕴宁皆能答得妥帖。
说到最后,周承祐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子还说你有胆有识,果真不假。若你身为男子,必能有一番作为。”
谢蕴宁心中微动,却只低声道:“陛下过誉了。”
周承祐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子还在信中,还替你求了一道恩典。”
谢蕴宁抬眸,眼中露出几分期待。
周承祐看着她,缓缓道:“他求朕,允你换回身子后与萧玦之和离,并许你携子归家。”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谢蕴宁攥紧了袖中的手,心跳如擂鼓。
周承祐继续道:“朕很好奇,你与萧玦之成婚三年,在上京屡有佳话传出,为何突然要求和离?可是他在泸州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谢蕴宁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萧玦之和赵云舒的旧情?说他对孩子的残忍冷血?说她和萧玦之相看两相厌?
这些话,能在一国之君面前说吗?
见她沉默,周承祐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良久,谢蕴宁才轻声道:“臣妇与世子……缘分已尽。”
“缘分已尽?”周承祐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只是这样?”
谢蕴宁咬唇,终是说了实话:“世子心中另有他人,臣妇亦不愿强求。三年夫妻,相敬如宾已是难得,再强求举案齐眉,不过是彼此折磨。倒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说得平静,可字字句句,皆透着执拗与决绝。
周承祐凝视她许久,忽然道:“谢氏,你出阁前朕便见过你。”
谢蕴宁一怔。
周承祐眼中浮现出几分深色:“第一次见你,是在护国寺。”
见谢蕴宁好奇地看过来,周承祐继续道,“你去为子还祈福,在佛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朕那时就在偏殿,听你低声念经,声音很轻,却很虔诚。之后,又见你去抽签。”
说到这里,周承祐莫名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谢蕴宁过去的记忆瞬间漫出心头。
一时间她也跟着红了脸。
谢蕴宁下意识地就想阻拦周承祐说出后面的话,可周承祐还是说了。
“你替子还摇签,摇了数次,但凡不中意的皆扔回签筒中。寺中师傅责怪你不心诚,你反驳他,实是心诚才要慎之又慎,草草一签有负兄长,亦轻慢了神明庇佑。万一……神明正好打了个盹呢?”
谢蕴宁已经臊得不敢再看周承祐。
她低着头,像鹌鹑似的,一动也不动。
周承祐看她这样子好笑,也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说自己还见过谢蕴宁两次,一次在宫中宴会,一次在曲江宴。
提到曲江宴,周承祐很笃定地说:“赵氏女所作文章,应是出自你手。”
谢蕴宁完全愣住了。
她顾不得害臊,抬起头看着皇帝惊道:“陛下怎知?”
周承祐轻提一下眉头,有些自得:“朕神机妙算。”
谢蕴宁:“……”
这样活泼……应该是活泼吧!这样活泼的陛下,终于没有那么威严了,看起来亲和许多。
谢蕴宁也跟着放松些许。
周承祐见她不再绷着,温声说:“最后一次见你,是三年前,你与萧玦之大婚。朕曾微服出宫,远远看过一眼。”
谢蕴宁顿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承祐见她不自在,温声道:“不必紧张,朕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