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之望着望着,竟有些恍惚。
他从前总觉得,谢蕴宁不过是个困于后宅、只会循规蹈矩的无知妇人。
除了仪态端庄、品性尚可,再无其他本事。
甚至有时候,他还会暗自鄙夷,这样的女人实在无趣,一生只能依附自己。
可如今才知,不是谢蕴宁无能,只是谢蕴宁从未有过展露能力的机会。
反观自己,不过是替她做几日“谢夫人”,竟这般狼狈不堪。
举手投足皆是破绽,连最基本的妇人仪态都做不好。
哪怕谢蕴宁说不必放在心上,可这种挫败的滋味,让他那般难堪,那般无力。
萧玦之又忍不住想,往日谢蕴宁以他夫人的身份,陪他出席各类宴席时,会不会也这般小心翼翼呢?
偶尔做得不恰当时,会不会也受过一些隐晦的嘲讽和打量?
可他却从未在意过这些。
这般念头一出,萧玦之的心头泛起愧疚,堵得他胸口有些发闷。
宴上众人还在你来我往的说话。
谢蕴宁和谢归鸿兄妹多年,有着非比寻常的默契。
二人一唱一和,开始对丁知州等人做些试探。
等萧玦之从那些愧疚里回过神时,就听谢蕴宁在旁边慢悠悠地问:“据我所知,泸州盐务往来频繁,与各类商铺、世家牵扯甚深,就连我萧家,也有几处产业与盐务沾边。只是近来账目混乱,竟有些分不清公私往来,不知这是何缘故,各位大人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萧玦之一愣,立刻转头看向谢蕴宁。
谢蕴宁端着茶盏,语气平淡,脸上还带着浅笑,好似只是聊些日常。
可泸州的诸位官员脸色却都不大好了。
司户参军更是笑着推诿:“世子说笑了,萧家乃是名门望族,账目之事想来只是下人疏忽所致。至于盐务与商铺的牵扯,皆是正常贸易往来,并无异常。谢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时查验卷宗。”
他最后一句话是朝着谢归鸿说的,其他人便也朝谢归鸿望去。
谢蕴宁跟着抬眸,与谢归鸿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交汇。
谢归鸿不动声色,端茶轻啜,并不说话。
谢蕴宁见状,收回视线,面容含笑道:“吕大人所言有理。许是我多心了,近来族中账目核查,难免让我心中有些疑虑。”
这话算是给了台阶,厅内又恢复到了和乐的气氛。
后续再闲聊时,谢蕴宁时而提及萧家产业的异常,时而询问泸州各世家与官员的往来。
丁知州等人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虽然心中不悦,但也一一作答。
只是言辞始终谨慎,要么推诿搪塞,要么含糊其辞。
不过谢归鸿一向敏锐。
纵然对方滴水不漏,但这种推诿之间总能避开关键之处的应答,显然是早有准备。
所以,泸州绝不像表面上这般平静。
谢归鸿放下茶杯,又看了眼谢蕴宁。
谢蕴宁心领神会,停下试探,安心吃起了菜。
酒过三巡后,丁知州拍了拍手,笑着道:“今日宴请诸位,无以为乐,特请了城中最负盛名的乐师前来助兴,还请诸位赏光。”
话音落毕,丝竹之声陡然变得悠扬,几名年轻乐师步入花厅。
乐师行礼后落座,或吹笛箫,或弹古琴琵琶,配合极为默契。
随后,几名面带轻纱的舞女缓缓走入。
舞女们身姿窈窕,舞步轻盈,衣袂翻飞间,宛如月下惊鸿。
谢蕴宁原本正专心吃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领舞者,却忽然顿住,眉头微微蹙起。
虽轻纱遮面,可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舞女不是赵云舒又是谁?
可芙蓉巷里,她明明派了护卫守着,赵云舒是如何出来的?
谢蕴宁脸色沉下来,紧紧盯着赵云舒的身影。
轻纱朦胧,赵云舒的眉眼却很清晰。
很快,不仅谢蕴宁认出来了,萧玦之也认了出来。
他震惊地看着赵云舒,手中筷箸掉落,竟失声喊了出来:“云舒?!”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一名舞女突然从右后方窜出,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谢归鸿冲去!
速度之快,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周围的官员、官眷顿时惊呼出声,乱作一团。
谢蕴宁的心脏骤然揪紧,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朝谢归鸿冲了过去。
但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比她更快。
赵云舒猛地从舞女队列中冲出,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谢归鸿面前。
“噗嗤”一声。
短刀狠狠刺入赵云舒肩头,鲜血浸出。
刺客见状,知道一击未中再无机会,转身便要逃窜,却很快被反应过来的护卫当场拿下。
众人惊魂未定,目光纷纷落在赵云舒身上。
她倒在了谢归鸿怀中,脸上的轻纱也随之滑落。
一张苍白却美丽的脸庞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张脸庞的主人仰着头,蹙着眉,忍着疼痛,痴痴而又恋慕地望着谢归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蕴宁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地盯着赵云舒,又看向谢归鸿。
谢归鸿垂了头,谢蕴宁并不能看清他的神色,但也能察觉到谢归鸿的震惊。
是啊,英雄救美的桥段并不新鲜,可美救英雄呢?
焉知英雄不会动心?
谢蕴宁没再过去,只是神色冷冷的看着他们。
而一旁的萧玦之,早就惊得站起身来。
他神色错愕,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疼,下意识地便要冲过去,却被素枝死死拦住。
素枝咬着牙低声说:“夫人,想想这是什么场合,再想想你的身份。若是被众人看出什么……”
萧玦之脚步一顿,只能僵在原地。
可他下意识攥紧手,满心都是焦灼与无措。
他实在想不通,赵云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替谢归鸿挡剑?
赵云舒这是想做什么?
蔡夫人已经叫人请了大夫过来,几名婆子丫鬟抬着肩头流血不止的赵云舒往偏房去。
谢归鸿抬头,目光一直追随着赵云舒的身影,直到对方消失不见。
再收回视线后,迎上了谢蕴宁冷冷的审视的眼神。
谢归鸿一顿,缓缓开口:“怎么了?”
谢蕴宁摁住心头的不适,转过头,语气淡淡:“没什么。”
这样的态度让谢归鸿皱了皱眉,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