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舒被抬走后,宴会厅内的和乐气氛彻底消散。
一眼望去,所有人都心思不宁。
丝竹之声早已停了,灯火依旧明亮,却照得众人神色各异。
那些官眷夫人,更是因为惶恐有些坐立难安。
丁知州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他看着谢归鸿,语气干涩道:“谢大人,今日之事是下官之过。凶手已经抓到,下官会好生审问。那位舞女,下官也会妥善处置。这宴会,您看……”
宴会自然是再难继续了。
谢归鸿也没打算继续待下去,但凶手他却是要带走的。
“凶手本官亲自审问,不劳烦丁大人了。”
丁知州脸色一僵,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握:“大人这是在怀疑下官吗?”
谢归鸿神情平和:“并非怀疑丁大人,只是本官历来的习惯。本官这一路来泸州,经历的刺杀并不少,贼人追到知州府也不稀奇,丁大人不必多想。”
丁知州便不再多说,扭头看向其他人。
州中官员大部分都在揣测刺客的来历,也有几人盯着谢归鸿的神色,想看出几分端倪。
但更多的,则是惶惶不安。
丁知州见状,顺势说道:“天色已晚,又逢这般意外,恐惊扰了诸位,今日便先散席吧。改日,本官再摆宴向谢大人、萧世子及诸位同僚赔罪。”
这话正中众人下怀,遂纷纷起身告辞。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宴会厅很快便冷清了下来。
谢蕴宁看向萧玦之,想要带萧玦之离开,却见萧玦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赵云舒离去的方向。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焦灼。
直到现在,宴厅中的人所剩无几,萧玦之便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要往偏房去。
但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攥住。
是谢蕴宁。
萧玦之转头,发现谢蕴宁正神色冷冷地看着他:“你要去哪?”
萧玦之挣了挣,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暴躁:“我去看看云舒。她伤得那么重,我怎能放心?”
“放心?”谢蕴宁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这里是丁府,有大夫诊治,有丫鬟照料,轮得到你一个‘谢夫人’操心?”
谢蕴宁压低声音,把萧玦之拽了回来:“萧玦之,你别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若是贸然前去,惹人生疑,暴露了我们的事,别说牵连到赵云舒了,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况且,赵云舒此时还是罪臣之女的身份。”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让萧玦之清醒过来。
是啊,他此刻是谢蕴宁,是萧世子的夫人。
哪怕再替兄长感激,可对一个舞女太过关切,岂不是反常?
而且,云舒肯定不希望自己的身份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
萧玦之的脚步顿住,心中挣扎半晌,最后到底是闷闷地收回脚步。
谢蕴宁冷冷看他一眼,松开了他的手腕。
两人正准备离去,身后却传来谢归鸿的声音:“世子留步。”
谢蕴宁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谢归鸿。
谢归鸿神色沉凝,看着谢蕴宁的眼神里还藏着几分复杂。
谢蕴宁本有些生气,但又觉得凡事不可偏听偏信,问清楚才能减少误会。
是以,她颔首应下,对萧玦之说:“你先和素枝回去,我稍后便回。”
萧玦之虽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法子,只能和素枝先转身离去。
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之后,谢归鸿也和丁知州道别。
兄妹俩回了谢归鸿暂住的官署。
房内静谧无声,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刚一落座,谢归鸿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方才在宴上,你看我的眼神为何那样?”
谢蕴宁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认识赵云舒,对不对?”
谢归鸿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否认:“是,我认识。”
这一句承认,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谢蕴宁的心上。
谢蕴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沉默了片刻,她又问:“那年曲江宴,你与嫂嫂闹过一段时间的不快,是不是和赵云舒有关?”
谢归鸿的身形顿了顿。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长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蕴宁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声,谢归鸿才声音低沉道:“是,与她有关。”
那一刻,怒火瞬间涌上谢蕴宁心头,烧得她理智近乎全无。
“好,好得很!”
这一声出来,竟然带着几分哽咽。
谢蕴宁自己也没发现,面对谢归鸿的承认,她心中的委屈竟然大于恼怒。
谢蕴宁红了眼,讥讽道:“谢归鸿,我一直以为你端方自持,是君子中的君子。我以为你和嫂嫂闹矛盾,是你们之间有误会。可现在才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对不起她,是你背着她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谢归鸿,你这般对得起嫂嫂,对得起我吗?”
谢归鸿错愕道:“宁宁,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谢蕴宁眼底满是憎恨和决绝。
“你已有妻室,已有子女。又明知赵云舒借闺中情谊戏耍我、欺辱我,就这么一个人,你却喜欢上了她!”
“谢归鸿,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她。”
谢归鸿愣住,似乎是脑中没反应过来,竟只是沉默的看着谢蕴宁。
谢蕴宁却愈发恼怒了:“你既然敢做,就该敢认!我只问你,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如今又替你挡了一剑,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因为这话,谢归鸿从沉默中回了神。
他缓缓道:“她的身份特殊,牵扯甚多……”
“身份特殊?”谢蕴宁嗤笑一声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讽更甚,“怎么?你也想像萧玦之那样,替她瞒天过海,重塑身份。又或者,把她纳为妾室,供在身边,好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宁宁!”谢归鸿也猛地拔高了声音,他震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归鸿拧着眉头说:“我从未有过这般念头!我与你嫂嫂感情深厚,怎会做出这等对不起她的事?”
“那你想怎样?”谢蕴宁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她今日这般做,明摆着就是想攀附你。想借救命之恩,换一个名分,换一世荣华。你如今这般犹豫不决,难道不是动了恻隐之心,甚至,动了别的心思?”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紧张。
兄妹俩周身好似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谢蕴宁满心都是愤怒与失望,再也不想与谢归鸿多说一句话。
她猛地站起身,冷冷地说:“既然你没想好,那就慢慢想吧。从今往后,你的事,我再也不会管了。”
说罢,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留恋,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谢归鸿。
谢归鸿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
想要喊住谢蕴宁,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最终只是重重地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