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谢蕴宁的挤兑,萧玦之却并没生气。
他一边注意着自己的仪态,一边真心实意地道歉:“以往是我不知你的难处,以后不会这样了。”
谢蕴宁呵呵笑了声,并没说什么。
穿过长廊,进入待客花厅,已经有不少官员抵达。
丁知州的夫人蔡氏过来见了礼,就要邀萧玦之去另一处饮茶叙话,萧玦之却有些不安地看向谢蕴宁。
谢蕴宁知道他是怕自己露了馅,便温声安抚:“你不是常说,蔡夫人性子温柔周全,待你似姐姐那般吗?有蔡夫人在,你还拘束不成?”
又对蔡夫人说,“蕴宁有了身孕,茶点口味有了些许变化,最近性子也不似以往那般。还烦请夫人多看顾些。”
蔡夫人立马笑眯眯地说:“世子放心吧,保准叫谢妹妹舒舒服服的。”
她性子爽利,直接拉住萧玦之的手,亲亲热热往旁边亭子去。
萧玦之倒是想拉开距离,可又不好将人推开,只好僵着身子跟上前。
等到了亭中坐下,其他几个官员的夫人也围了过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那些萧玦之也听不懂,他只觉脑子都有些大。
眼前这些也不知都是谁家夫人,谢蕴宁倒是给他说过几家官眷的性情,可到了现场,和哪个人都对不上。
好在蔡夫人圆滑,一边观察着萧玦之的神色,一边替他解了围。
萧玦之松口气的同时,下意识追寻谢蕴宁的身影。
他在妇人堆里都这么难熬,那谢蕴宁会不会处境更难受?
可等真的看到谢蕴宁时,萧玦之才发现,谢蕴宁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局促不安。
她站在丁知州为首的官员之间,虽看不清神色,可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从容。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那边忽而传来众人清朗的笑声,还有丁知州的恭维声:“世子年少有为啊!”
萧玦之沉默的收回视线,端起眼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等时间差不多后,丁知州引人入席,蔡夫人招呼着女眷们也入了花厅。
此次虽是接风宴,但男女并未分席,于是萧玦之又坐回了谢蕴宁身边。
两人的位子很靠前,足以让萧玦之看清场内所有人。
刚刚落座,萧玦之就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抬头望过去,发现是坐在录事参军旁边的一个妇人。
这妇人比录事参军年轻不少,打扮并不庄重,甚至很符合以往他口中的妖妖娆娆。
方才在亭子里没见到,所以两人也没打交道。
这会儿见对方看他,萧玦之还有些奇怪。
难不成,又是他哪里表现的不妥当?
罢了,总归都是官眷,只要他表现亲和些应该就没问题。
萧玦之正要对着那妇人报以友好微笑时,谢蕴宁却突然抬手为他揽发,宽大衣袖正好遮住了对方视线。
她在萧玦之耳边低语:“那是葛参军的妾室,你不必理会她。”
“妾室?”萧玦之瞬间皱起了眉头,“今日都是官眷之身,若无正头娘子,也可不携带家眷,怎能把妾室堂而皇之带进来?”
谢蕴宁面色平静:“葛夫人林氏出身低,被家中妾室欺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葛参军宠妾灭妻,在泸州是出了名的。”
萧玦之有些愣怔。
他和葛参军也打过交道,却不知道这事。
宠妾灭妻这种事,放在上京都是要被参一本的,在泸州竟没人管吗?
谢蕴宁已经放下了手,又与周围官员寒暄起来。
萧玦之却忍不住看向对面。
那妾室果然又在看他,只是数次拿帕子掩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萧玦之本就不自信,看她笑就来气。只恨在宴席上不能发火,只得把这一肚子气憋回去。
谢归鸿是最后到的。
倒也不是他拿乔做大,应是去忙了什么庶务,来时还有些风尘仆仆。
看到谢蕴宁,两人眼神交汇了下,谢归鸿才看向萧玦之。
那一瞬间,谢大钦差的神色立马从冷淡变成了柔和。
丁知州不错眼地瞧着,就知道今日这场接风宴,请了“谢蕴宁”来绝对没错。
谢归鸿被迎到了上首。
丁知州带头起身,对谢归鸿说了些客气又吹捧的话。
谢归鸿一身暗青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环视一圈,语气从容有度:“本官此次奉陛下之命,前来泸州巡查盐务,兼管地方吏治。往后数月,还需诸位同僚多多配合。”
见他语气威严却温和,泸州的大小官员都暗自松了口气。
丁知州更是拱手笑道:“谢大人放心,我等定当全力配合。”
葛参军还笑眯眯的补充了一句:“泸州盐务向来清明,吏治也井然有序,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不辜负陛下与谢大人的信任。”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谢归鸿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轻扬。
婢女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依次被摆上案几。
素枝专心为两人布菜,萧玦之则挺直脊背,学着往日谢蕴宁的模样垂眸敛神。
可大约是心中紧绷着,连带着他的肩头也不自觉地绷紧。
他瞥了眼周围几个官眷,见她们都规规矩矩端坐着,便也将两手僵硬地放在膝上。
谢蕴宁看到了,轻声道:“你不必学她人姿态。”
萧玦之脸颊一热,一边放松身体,一边低声说:“可你以往……”
他想说,谢蕴宁以往也是这样的。
但为什么谢蕴宁做出来好像并不奇怪,反倒文雅又优美。
到了他这里,哪哪都不对劲。
谢蕴宁替他夹了一个蜜饯,声音温和:“我自幼习贵女仪礼,那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你才几日,有些不习惯是正常的。”
说罢,她又肯定萧玦之:“你也是萧氏精心培养的贵公子,照你往日来就是,又不失礼。”
世家大族一言一行皆有规矩,萧玦之自小也被精心教导。
他的言行举止并不粗鲁,只是不像女子那般谨小慎微而已,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局促什么?
被谢蕴宁安抚了一番,萧玦之果然就渐渐放松了。
他能安心吃喝,谢蕴宁也就有了心思和其他人闲聊。
萧玦之偶尔会转头看她。
却见这位总被他轻视的夫人,言行间既有世子的贵气,又无半分往日的骄纵。
与官员寒暄时,不卑不亢,谈及泸州风土、官场俗务,皆应对得体,甚至偶有几句独到见解,引得丁知州等人频频颔首。
那般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她本就该是这般,执掌分寸、进退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