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落下。
屋内只有老旧电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咯吱声。
她定定地看着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的章大强。
这个胖子平常连走几步平路都喘得像风箱,此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仅没停,反而越冒越多,那双绿豆眼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去倒垃圾?”章月重复了一遍这个理由,视线落在章大强抖动的小腿肚上,“章大强,大热天的,你冷得发抖?”
章大强咽了一大口唾沫,扯着嗓子干嚎起来:“我那是昨天晚上痛定思痛!想给家里省点粮食,跑了十四层楼梯想减肥!今天肌肉酸痛,腿脚不听使唤,不行啊?”
苏美美拿着扫帚走过来,把地上的玻璃碴扫进簸箕,毫不留情地骂道:“发什么神经!平时吃得比猪多,动得比王八少,减哪门子肥?赶紧把地给我拖了。”
章月看了章大强足足五秒。
章大强被她盯得后背发毛,强撑着不转开视线。
“哦。”章月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屏幕,“那你歇着吧。”
章大强如释重负,整个人瘫软在沙发垫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章月坐在折叠椅上,双手重新放回键盘,却没有敲击任何数字。
她点开微信,找到章城的对话框。
A二奢高价回收:【刚才王总那块百达翡丽的机芯图我发你了,避火轮那边的齿轮有几道磨损痕迹,你帮我看看严不严重。急。】
按照章城那个喜欢显摆专业技术的臭屁性格,如果他真的在客户那里做深度鉴定,收到这条消息绝对会立刻发一条六十秒的语音过来吹嘘一通。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对话框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回应。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章月打通了章城的电话。
嘟——
才一声,章大强就圆滚滚地扑过来抢了她手机,急忙挂断。
“你说你这丫头,把小江逼的。连去接你哥都要打电话查岗,干嘛,怕人跑了啊?”他说得色厉荏苒。
章月挑眉看他,“我打的是章城的电话。”
“打城城电话怎么了!”章大强脖子一梗,几根油发随着肥肉乱颤,“你这不是拐着弯查小江吗?你天天把家里的男人管得跟孙子似的,喘口气都要打报告,谁受得了!”
正说着,章月被夺走的手机在章大强手里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正是【章城】。
“接啊。”章月伸出细白的手,摊在半空。
章大强像是被烙铁烫了手,肥硕的身躯下意识往后猛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生怕章月抢走似的,大拇指慌乱中带着狠劲,猛地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死死扣在自己毛茸茸的耳朵上。
另一只胖手甚至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听筒背面。
“喂!城城啊!”章大强拔高嗓门,那动静大得几乎要掀震破耳膜。
电话那头,压根不是章城那口油腔滑调的邀功声。
宏远信贷的头目扯着粗噶的嗓子,带着浓浓的血腥戾气破口大骂:“老不死的!钱凑够没有?少给老子装死,九点前见不到钱,老子先把你儿子的右指头剁了当下酒菜!”
恶毒的咒骂顺着听筒缝隙,刀子般钻进章大强的耳朵。
他两条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膝盖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摆子,背上的冷汗刷地淌进了裤腰带里。
但他硬是咬碎了后槽牙,胖脸上挤出平时那副爱教训人的爹味笑容,冲着空气中气十足地吼:
“什么?你那客户怎么这么磨叽!就看个表,还要拆机芯?你小子这业务能力行不行啊!到底多久回来?”
对面显然被他这通牛头不对马嘴的废话干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怒火中烧:“你他妈跟我在这演什么双簧!你儿子现在跪在地上哭爹喊娘呢!少跟老子放屁,一百万到底有没有!”
“哦,还要晚点回来是吧?”章大强紧紧闭上眼,眼皮哆嗦出残影,声音却强撑着平稳,甚至故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的埋怨,
“行行行!那你就在客户那边好好干活,别瞎应付差事。我跟你妈说一声,中午就不等你们吃午饭了啊,你们俩自己在外面对付一口!”
“你妈的……”对面的脏话还没喷完。
“啪”地一声。
章大强眼疾手快,重重摁断了电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头时的咯吱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密集的砸窗雨声。
章大强胖手在屏幕上极快地向下一滑,指尖在月牙形状的【免打扰】图标上用力一点。屏幕瞬间暗下去。
他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长呼一口气,把手机随手扔回折叠小桌上。
“听听,听听。”章大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冲章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人家大藏家挑剔,非要留他们核对齿轮磨损的细节。你这一天天的,把家里人盯得跟犯人一样,搞得全家都跟着你一惊一乍,老子心脏病都要给你吓出来了。”
苏美美拎着拖把走过来,没好气地用拖把杆捅了捅章大强的小腿肚子:“就你话多。城城有活干是好事,你在这瞎吼什么。”
章大强顺势往后一缩,借坡下驴地瘫回破烂的布艺沙发上,不再吭声。
只是那双垂在腿侧的手,死死捏着裤子上的布料,指甲缝里全是又冷又腻的湿汗。
章月狐疑地盯着章大强看了几秒。
这个胖子脸上的汗确实出得吓人,脸色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灰白。
但这段时间,家里每个人都顶着债务的高压连轴转,每天提心吊胆防着催债公司上门,章大强本就有高血压,有点应激的神经质反应也说得过去。
加上章城平时看个包都恨不得吹上三天三夜的牛皮,真遇上大客户,被留下来做深度鉴定确实符合那花孔雀显摆的作风。
最重要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没再亮起过,没有任何夺命连环call的迹象。
“行了,收起你那套被害妄想症。”章月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那排密密麻麻的进账明细上,
“不回来就不回来,省得做他们的饭。妈,把王总那边的余款催一下,下午还有个香奈儿要上门看货,资金必须抓紧倒腾出来。”
“知道了,正催着呢。”
苏美美踹了章大强一脚,“滚去阳台把衣服都收了!没看见下大雨了啊!”
章大强强撑两条腿,端起脸盆去阳台收衣服。
沙发上,章月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账目一条条划过,代表着真金白银的绿色数字刺激着她的神经,彻底掩盖了空气中那一丝极细微的血腥预兆。
阳台看不到的转角里,章大强像一头濒死的胖狗,半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灰暗得像盖了口大锅的天,在心里声嘶力竭地祈祷。
小江,你可千万得把城城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啊。老子以后就是给你当牛做马,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