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大强的冷汗混着眼泪鼻涕一起落下,啪嗒啪嗒打在水泥地上。
他一把抓住江远辞的手臂,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力道大得惊人:
“小江!你脑子好,你告诉爸该怎么办?这事千万不能告诉月月!
那丫头现在疯魔了一样搞钱,她要是知道城城被人拿刀架着脖子,绝对会带着账面上所有的钱去跟人拼命!”
不是舍不得钱,是他女儿小心眼。
被人威胁要一百万,哪怕钱痛快给了,后期也要拼命咬回这块肉来。
他们是正经老赖,干不出那杀人放火的勾当。章月要是去跟人拼命,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他是个喜欢画大饼的窝囊爹,可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全偏在了一双儿女身上。
江远辞任由他抓着,视线透过楼道的破窗户,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快下暴雨了。
十天的暴利,四百万的资金池,对于一群走投无路的老赖来说,确实是一块滴着血的肥肉。那些鬣狗闻着味儿找上门,是迟早的事。
“我去取一百万。”江远辞终于开了口。他转过头,盯着章大强,“人在哪?”
“在南郊那个废弃的屠宰场。”章大强眼巴巴地看着他,“小江,你脑子活,以前在公司里管过大盘。你给爸想个招,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去卖器官,也得把我儿子捞回来……”
江远辞反手抽回自己的手臂。
他垂下眼眸,拿出裤兜里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极快地滑动了几下。
“回家去。”江远辞把手机塞回兜里,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回去陪妈摘菜。月月如果问起来,就说章城遇到个大藏家,要在客户那边做深度鉴定,今晚不回来吃饭。”
章大强愣住了,嘴唇嗫嚅着:“那你……”
“我去接他。”江远辞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习惯性躲避视线的眼睛,此刻彻底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中。
章城是章月在乎的亲哥。
任何人,任何事,只要敢阻碍他的大小姐往上爬,只要敢破坏她好不容易燃起的生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将其碾碎。
“小江,那可是一百多号人的催债公司,你一个人……”章大强急了,他虽然怕事,但也不能让女婿去送死。
“我心里有数。别露馅。”江远辞打断他,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外面已经起风了。
黄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地砸在水泥地上,卷起一股呛人的灰土味。
他走到路边,先打了110。
哪怕章大强强调过不能报警,但对方是一百多人规模的催债公司。
他和章城想要活命,只能报警。
电话接通,他嗓音极其平稳,没有半点慌乱:“你好。我要实名举报。宏远信贷的催债团伙现在正聚集在南郊废弃屠宰场,持械绑架了一名受害人,索要一百万现金赎金。”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立刻进入状态。
江远辞没有停顿:“对方威胁报警就撕票,距离受害人被绑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出警时请保持隐秘。”
报完警,江远辞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虽然警方介入是最稳妥的托底,但要保证章城在冲突爆发前绝对安全,他还需要加一道保险。
“嘟——嘟——”
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接起。
背景音是嘈杂的台球撞击声和一个男人粗犷的嗓音:“谁啊?不知道老子在打球?”
“老鬼。是我,江远辞。”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老鬼的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江哥?真是你?自从章氏破产后,兄弟们到处打听你,都没个准信。今天怎么有空找我?”
老鬼在南城开着一家安保公司,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敢拼敢打的保安。
去年章氏资金链刚出现问题时,老鬼那三百万的工程安保费被章大强卡了三个月。
是江远辞查账时发现了这里面的猫腻,动用手里唯一的特批权限,硬是把这笔钱全额拨给了老鬼,保住了他公司的命脉。
成王败寇的世界里,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才能换来真正的敬畏。
“找你还人情。叫上你手里最靠谱的十个兄弟,带上家伙,半个小时内赶到南郊废弃屠宰场。”
“要跟人干仗?”老鬼答应得极为痛快。
“不用你们动手。十点整,从外面把屠宰场的后门和侧门全部用大号铁链锁死。除了正大门,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江远辞语气冷厉。
“里面是谁?”老鬼多嘴问了一句。
“宏远信贷的渣子。”
老鬼骂了一句脏话,大声应下:“江哥放心,锁几个门而已。我保证把他们憋死在里头。”
挂断电话,江远辞拦了一辆计程车。
-
半个小时后。
轰隆——
一道闷雷劈开江城阴沉的天际。
黄梅天特有的闷热被这一声雷炸碎,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在落满灰尘的窗玻璃上。
防盗门被推开。章大强扶着门框走进来,腿软得像面条。
他大口喘着粗气,身上那件大码的老头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肥肉上。
本来是打算在楼道里等小江回来的,但他越想越不得劲。腿软得完全站不住,只好回屋。
“买个烟去这么久?”苏美美正拿着拖把拖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烟呢?”
“楼……楼下小卖部关门了。”章大强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屋里的人,径直往沙发走。结果脚下绊了一下,肥胖的身躯重重砸在沙发垫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进宝被吓了一跳,冲着他狂吠。
黄彩云拍了下狗脑袋:“叫什么叫,没见过你爸这窝囊样啊?”
折叠桌前,章月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头,杏眼锐利地盯着章大强。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她就闻到了极度不对劲的味道。
“章大强。”章月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抖什么?”
“谁……谁抖了?外面打雷,这破天闷得慌,我热的!”章大强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手指刚碰到玻璃杯沿,“当啷”一声,杯子被他颤抖的手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章月没有去看地上的玻璃碴。她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江远辞呢?”
“小江啊……”章大强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小江去倒垃圾,刚好城城发微信说遇到个大藏家,要在客户那边做深度鉴定,今晚不回来吃饭。小江就说他顺路去接一下城城,送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