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娘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它,像一只蝼蚁仰头看一座山。
它低下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睛正直直地盯在她身上。
然后,它缓缓张开嘴。
嘴里吐出一件衣裳。
桃红色的——最醒目的是中间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扣子。
这不就是春杏帮自己改的那件肚兜?
桃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模样,活像在舔一根肥美多汁的骨头。
可它忽然停了。
舌尖抵在那排纽扣上,来回拨弄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明显不满意的哼声。
像是嫌这些东西碍事。
它张开嘴,獠牙轻轻咬住最上面那颗纽扣——
“啪。”
细小的崩裂声。
那颗纽扣被整颗扯了下来,滚落在枯草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它没有停。
第二颗。
“啪。”
第三颗。
“啪。”
每一颗纽扣被扯掉的时候,那匹狼都会微微偏一下头,动作精准又漫不经心,像在剥开什么碍事的壳。
一颗接一颗。
直到最后,它似乎满意了。
它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睛越过那件衣裳,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那种眼神不是饥饿,不是凶残,甚至不是捕食者看待猎物时惯有的冷酷。
是占有。
是那种“你已经是我的了,只是你还不知道”的笃定。
它一步步朝她迈了过来。
桃娘浑身的血液冻住了。
那种感觉像粗粝的砂石碾过皮肤,又像滚烫的风燎过油脂——
灼热、沉重,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压,从她的颧骨一路压到下颌。
可诡异的是——并不疼。
那股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在触碰到她的那一瞬,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滚烫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余韵。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力道在她下颌处微微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忍耐。
然后,那颗头颅突然张开了嘴巴朝着桃娘扑了过来……
“啊——!”
桃娘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风把后背的衣裳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极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震得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好半天,她才从梦魇里回过神,大口喘着气,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不对。
是真的有风。
冷风从窗户方向灌进来,扑在她汗湿的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桃娘僵住了。
她慢慢转头,看向窗子——
窗子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惨白地铺在地上,像一摊泼洒的牛乳。
桃娘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睡前把窗栓检查了三遍。
可现在……
桃娘死死盯着那条缝,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道是春杏还是……狼王!!
这一夜,她再没合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桃娘就起了身。她没梳洗,径直出了门,沿着回廊往春杏的屋子走。晨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她心里那团越拧越紧的疙瘩。
春杏刚起床,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桃娘姐姐?天还没大亮呢,怎么了?”
桃娘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
春杏被她看得发毛,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昨晚,你起来过吗?”
“昨晚?”春杏又打了个哈欠,摇摇头,“没有啊,我一觉睡到天亮,睡得可沉了,连个梦都没做。怎么了?”
桃娘没说话。
不是春杏,那到底是谁?
这天晚上,雨夜。
白日里,她特意去了一趟灶房,讨了些寻常草药——不值钱的败酱草、白鲜皮。熬出来的汁水棕黄浑浊,气味冲鼻,沾在衣物上能留三日,怎么洗都洗不净。
趁着夜色,她把那汁水泼在屋檐下的青砖地上。薄薄一层,干了也瞧不出异样,可但凡有人踩上去,靴底沾了,再走过别处,那气味便藏不住。
今夜有雨,汁水不会被晒干挥发,正正好。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雨声沙沙地敲着窗纸。
桃娘躺在床外侧,将小郡主护在里侧,闭着眼,呼吸放得绵长均匀。
她没睡。
耳朵一直醒着。
听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窗纸上。
也听屋檐下——那片泼了汁水的地方,有没有多余的动静。
时间一点一点熬过去,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怀里的小郡主动了动,该喂夜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