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叉尖抵在林言颈侧的动脉上。
这祖宗是真敢捅。
林言后背起了层白毛汗,心里早把自家老板八辈祖宗全问候了一遍,他硬挤出恶霸的凶相,扯着破锣嗓子叫嚣。
“行!你这臭娘们有种!你最好天天把他拴裤腰带上!”
他大手一挥,顺坡下驴。
“弟兄们,撤!”
六个黑衣壮汉如蒙大赦,撞开玻璃旋转门落荒而逃。
大厅喧闹褪去。
桑酒酒松开五指,长柄钢叉“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脚踝处传来一阵紧缩的勒痛感。
贺祁依旧蜷成一团,抱着她的小腿。他眼圈红透,声音闷在鼻腔里。
“他们是不是还要抓我去黑砖窑?妈……要不你还是把我送去桥洞底下躲几天吧。”
老周步子迈得急,靠过来压低嗓门。
“大小姐,半山疗养院去不了。”
“您打过去的半年预付款,刚刚被对方全额原路退回,还倒贴了三倍违约金。”
老周眉头紧锁,“院长在电话里哭着说遇到了不可抗力,求您高抬贵手,一时半会儿是没法接人了。”
桑酒酒捏着出院结算单的手指陡然收紧。
前有贺明远下黑手,后有高利贷堵门,现在连退路都被人给封了。
眼下这活靶子丢哪都不安全。
她把纸团砸进垃圾桶,俯身一把揪住贺祁的后领。
“去什么桥洞,走!”
连人带那条粉色防风毯,被她生硬地塞进老周推来的备用轮椅里。
迈巴赫驶出二院地库。
半小时后,车头扎进南城老城区一片绿化茂密的高档公寓楼下。
防盗门推开,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
鞋架上并排摆着长耳兔子拖鞋,茶几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穿学士服的旧照,处处透着桑酒酒学生时代的生活痕迹。
桑酒酒踢掉高跟鞋,把轮椅一路推到朝北的次卧,板着脸开口。
“破产家庭就这条件,别指望有大别墅住。”
贺祁窝在轮椅里,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茶几上的旧照和鞋架上的拖鞋上一一扫过。
贺氏情报网查了三年都没摸进来的私密领地,他到底还是进来了。
帽檐下压,他慢吞吞地眨了下眼,挡住眸底漾开的愉悦。
老周扛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物资进屋,身后跟着个系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
桑酒酒靠在次卧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扬起。
“这是护工刘姨。公司还有一堆烂账,我只负责定期查房。你给我老实待着,敢作妖,我就连人带轮椅一块顺着阳台扔下去。”
贺祁仰着脸,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毯子上,乖顺地点头。
“住哪我都开,我会听阿姨的话,绝不惹你生气。”
大门闭合,电子锁落上。
贺祁低垂的眼眸抬起,乖巧无害的模样褪去,剩下的只有不见底的幽暗。
他的视线越过走廊,凉飕飕地定在正弯腰铺被褥的刘姨背上。
下午两点,桑氏大楼顶层会议室。
桑酒酒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指着采购部主管的鼻子定下反击建材价格战的基调。搁在手边的手机开始震动个不停。
屏幕连串弹出刘姨发来的语音。
点开转文字,满屏的“救命”“发水了”“冒烟了”接连跳进视线。
桑酒酒看着屏幕,脑子里已经勾勒出灾难现场的模样。
事实证明,半小时前的老城区公寓,比她想的还要惨烈百倍。
当时,刘姨端着一碗刚熬好、滚烫鲜香的鲫鱼汤走进次卧。贺祁坐在床边,双手规规矩矩伸出去接。
手刚碰上瓷碗边缘,他小臂极具技巧地向左偏了半寸。
“哐当——”
瓷碗碎裂,白花花的滚烫鱼汤尽数浇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刘姨惊呼一声,丢下托盘跑去洗手间拿拖把。
水龙头刚拧开,“砰”的一声闷响,被做了手脚的花洒直接爆开。
冷水如柱喷射,将刘姨从头浇到脚。
这还没完。
没等她抹掉脸上的水渍,厨房方向传来微波炉的噼啪短路声,黑烟顺着门缝往外直冒。
电视遥控器泡在茶杯里,次卧实木大床的左侧床腿不知怎么断了半截,床铺整个向左倾斜塌陷。
刘姨提着湿哒哒的裤腿,看着满屋子的废墟,一口气憋在胸口。
贺祁缩在没塌的半边床角,整个人用芭比粉防风毯裹得严严实实。他只露出红透的眼睛,嗓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
“对不起,阿姨,我脑子撞坏了,真的什么都干不好。”
迈巴赫连闯两个黄灯,轮胎擦着马路牙子停在楼下。
桑酒酒推掉半截会议,踩着平底鞋冲出电梯,一把推开密码门。
焦糊味混杂着腥气的湿润水汽迎面扑来。
她跨过地毯上还在散发腥味的鱼汤污渍,狐狸眼瞪圆,袖口直捋到手肘。
这狗男人今天是铁了心要翻天。
脚步重重踏进次卧。
刘姨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手里拎着半截折断的木扫把,嗓门劈了叉。
“这活我干不了!大小姐,你另请高明吧!”
贺祁慢吞吞从毯子里扒拉出脑袋。
脸颊上蹭着两道明显的黑灰,横跨过挺直的鼻梁。
一抬眼撞见门口的桑酒酒,他眼底积蓄的水汽直直往下掉。
“阿姨说我笨,连碗都端不住。”
他哑着嗓子,宽阔的肩膀一抽一抽。
“我要是连累你连家都住不成,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去城西那个桥洞……我不给你添乱。”
这副满脸黑灰的惨相直冲视线。
桑酒酒憋了一路的邪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刘姨急赤白脸地凑上前,举着手里的扫把棍。
“大小姐,那床腿真不是我弄断的,我刚进去它就塌了——”
“行了。”
桑酒酒抬手,不耐烦地打断。
她看了看贺祁,又看了看折断的实木床腿。
这大块头连个碗都端不住,哪来的力气拆床腿。老城区这房子空了两年,年久失修,家具有些毛病也算正常。
桑酒酒从皮包里翻出一沓现金,直接拍在积水的茶几上。
“这是给你加的双倍薪资,就当压惊了。”
她盯着刘姨,语气不善。
“我再立两条规矩。他脑袋受了伤,干不好活你得受着,不准大呼小叫,更不准用扫把指着他。”
刘姨捏着钱,连声应答,退去厨房收拾残局。
公司会议室里还有一堆等她定夺的事情。桑酒酒抓起车钥匙,快步走出公寓大门。
“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扣死,锁芯咬合声清脆。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他转过头,视线凉飕飕地钉在刘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