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走廊,卷起桑酒酒的发丝,也搅得她心绪不宁。

收起手机,她立在VIP病房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门把手。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的水声。

贺祁立在洗手台前,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松着,领口大敞。水滴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滑进紧绷的肌肉里,在灯下泛着要命的光泽。

听见门响,他关掉水阀转过身。

“妈……是不是游乐场的钱花超了?”

他扯过毛巾,随意在脖颈上擦了两下。随着他的动作,肌肉若隐若现。

“我听护士说长得好看能去夜场端盘子,那些去玩的大姐姐会给很多小费。我把赚的钱全都交给你,你别扔下我好不好?”

桑酒酒喉咙一紧,视线强行从那片惹眼的胸膛上撕开。

这狗男人,脑袋开瓢了居然还无师自通学会了色诱!

这股晕眩感刚上头,贺家那帮老登的嘴脸就跟着跳了出来。她咬了下内侧软肉,脑子清醒过来。

“端什么盘子!欠了八个亿还想出去抛头露面?”她板起脸,粗声粗气,“明天带你去个包吃包住的好地方。赶紧滚去睡觉!”

窗外夜色一点点暗去。

……

清晨七点,VIP病房里的实木长桌被十几个白瓷餐盒占得满满当当。蟹粉小笼冒着热气,虾仁蒸蛋的鲜香混着药膳粥的味道在空气里铺散。

桑酒酒难得没毒舌。她握着筷子,挑开海鲈鱼的腹肉,把软刺一根根拨干净,推到贺祁面前的骨碟里。

这顿丰盛得过分的早餐,是她连夜盘算好的“遣送断头饭”。

等吃完这顿,就该把这惹祸精塞进半山疗养院的救护车了。

心虚作祟,她连动作都放轻了不少。

贺祁坐得板正,两手捧着碗,吃得很慢。咽下最后一口,他掀起眼皮,视线越过餐桌落向她。

“妈,你今天专门给我挑鱼刺……”他顿了顿,尾音带着细碎的颤。

“吃完这顿,我是不是就能出院,去工地搬砖、捡废纸箱还你钱了?”

桑酒酒手腕一抖,玻璃杯里的水跟着晃了晃。她避开他眼巴巴的目光,干笑两声。

“搬、搬什么砖……你这开过瓢的脑袋能顶个什么用。”

她搁下水杯,随手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脚边垃圾桶。

“等会儿有人接你去个好地方,管吃管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天桥底下强一百倍。”

话音刚落,贺祁的手探了过来,攥住桑酒酒想躲闪的手腕。

“我不去什么好地方……”他垂下头,宽大的背脊微微佝偻。再抬眼时,眼眶红了一圈。

“是不是我吃的太多,惹你烦了?还是你怕那些高利贷找上门?”

他五指一点点收拢,声音发涩,“你别赶我走!哪怕去街上跟野狗抢饭吃,我也只跟着你!这辈子我都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心口的酸涩和烦躁搅弄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桑酒酒用力咬破内侧软肉,狠下心甩开那只手。

“反了天了!老娘说去哪就去哪!”

丢下狠话,她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大步冲出病房。

长桌前,贺祁靠向椅背,大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指腹。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热。

眼底的水汽收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不见底的黑。

想把他扔去疗养院甩掉?

下辈子吧!

上午十点,市二院一楼大厅人头攒动。

桑酒酒手里捏着出院结算单,鞋尖焦躁的点着大理石地砖,狐狸眼频频望向后门方向。距离约定时间过了整整二十分钟。

半山疗养院那辆号称“全天候待命、绝对保密”的车,连个排气管的影子都没瞧见。

老周眉头紧锁,从导诊台角落快步折返。

“大小姐,疗养院院长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咱们安排去接应的眼线说,疗养院大门半小时前,被贴了封条。”

桑酒酒盯着屏幕,心头爬上糟糕的预感。

还没等她琢磨出对策,大厅正前方两扇厚重玻璃门被人从外侧暴力推开。

“砰——”

沉重的闷响震得周围的玻璃嗡嗡作响。

林言穿了件花里胡哨、领口大敞的豹纹短袖,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纯金链子。右眼罩着海盗黑眼罩,左脸贴着狰狞到嘴角的刀疤。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左青龙右白虎”的防水纹身贴。

身后跟着六个膀大腰圆、黑西装配墨镜的壮汉。

一行人煞气腾腾地闯进大厅。

林言走在最前,抬起套尖头皮鞋的脚,对准大厅中央的分类垃圾桶狠狠踹上。

“哐当——!”

垃圾桶翻滚倒地,易拉罐、废纸团和半干果皮洒了一地。排队人群惊恐避让,大厅中央空出一大片。

林言咬着牙,掏出伪造的欠条复印件拍在导诊台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言仰着下巴,冲着天花板咆哮。

“你们这有个欠了老子三个亿的小白脸!今天不把他交出来,老子就把他拉去北边黑砖窑,一天打断他一根骨头!”

说着,独眼狠狠扫向角落盆栽后的轮椅。

“弟兄们,就是那个裹粉被子的,给我拖出来!”

贺祁坐在轮椅上,垂下眼,攥紧盖在腿上的芭比粉防风毯。

六名黑衣壮汉心领神会,直奔轮椅而去。

眼看壮汉逼近,贺祁双膝一软,连滚带爬从轮椅扑倒在地,长臂一把抱住桑酒酒的小腿。

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她的膝弯里,宽阔身躯剧烈颤抖。

“妈!救我!”

嗓音破了音,带着十足的哭腔。

“我不想去黑砖窑挖煤!我不想被他们噶腰子!”

紧接着,他仰起脸,眼泪欲掉不掉。

“要是他们把我抓走,你那八个亿就没人还了!”

他松开手,又装作要去推她的腿。

“不,你别管我,你快跑!就算腰子没了,我也绝不拖累你!”

看着缩在脚边瑟瑟发抖、满心满眼都在替她盘算的男人,桑酒酒再抬起头,正好对上林言那张嚣张的恶霸嘴脸。

心头那股子护短的邪火,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老娘的人,自己怎么搓揉都行,什么时候轮到外面这帮杂碎来抢?

她一把薅起贺祁的胳膊,将他结结实实地扯到身后。

视线扫过周围,一把抄起保洁车上清理杂物的长柄钢叉。钢叉前端带着风刺出,硬生生顶在林言花里胡哨的豹纹领口处。

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就能卡住他的脖颈。

林言吓得浑身一僵,冷汗刷地下来了,但还在梗着脖子硬装。

“臭娘们,别多管闲事!那三个亿,你替他背?”

“瞎了你们的狗眼!要噶他的腰子,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桑酒酒下巴扬起,明艳的狐狸眼里满是煞气。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八个亿没还清之前,他就算剩一把骨头也是我桑酒酒的私有财产!”

手里钢叉往前逼进半寸。

“敢动我的人,你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