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上,审计申请表已经传过半圈。
三名董事签了字。
剩下的人盯着“一亿八千六百四十万”那串数字,茶凉了也没人再碰。
桑酒酒抬腕看表。
“十秒。”
贺明远侧过脸,腮边的肉绷出一道沟。
“你没有资格给我计时。”
“九秒。”
“桑酒酒,这里是贺氏。”
“八秒。”
她抬起手,朝门边的陈律晃了晃。
“七秒以后,材料分三份。”
“经侦一份,税务一份,银行授信部一份。”
她抬了抬眉,目光扫过桌边众人。
“贺氏今年有四笔贷款等着续期吧?银行看完这些账,还愿不愿意放款,我可管不着。”
投融资董事将钢笔往桌面一放。
“贺董,先审计。”
“账目经得住查,几天就能出结果。现在拖着,银行那边更难交代。”
另一名董事推过申请表。
“我附议。”
第四个签名落了下去。
贺明远按着扶手的手抬起来,掌根留下一片汗痕。
桑酒酒看了眼表盘。
“三。”
财务总监合上电脑:“按照章程,已有三分之一董事提请专项审计,可以进入表决。”
“二。”
桑酒酒将手机推到牛皮纸袋旁。
屏幕亮着,正停在陈律的号码上。
“停。”
贺明远咬牙。
会议桌边的人齐齐看向他。
他抽出钢笔,在审计申请表末页签下名字。
笔尖压破纸张,墨迹渗到下一页。
“查。”
桑酒酒拿起那份申请,对着还没干透的签名吹了两下。
“早这么懂事,不就省得大家陪你数数了?”
贺明远盯着她手里的纸。
“专项审计由公司内部审计部负责。”
桑酒酒把申请交给陈律,笑了声。
“你的人查你的账?”
“怎么,贺氏现在流行小偷兼任仓库盘点?”
审计部负责人握住杯柄。
“小桑总,请注意措辞。”
“我又没点名,你急着对号入座干什么?”
桑酒酒偏头看向他。
“远泰咨询的付款申请,内审盖过章。”
“六天滑雪,一天考察,你们也批了合理支出。”
她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材料。
“让你们继续负责,审计报告还没出,碎纸机先得累出工伤。”
审计部负责人手背青筋暴起。
“内审有完整程序,不接受外部人员干预。”
“行啊。”
桑酒酒摊开贺氏章程,将其中一页转向众人。
“涉事部门回避。”
“财务、内审、法务都经手过相关流程,退出本次专项审计,由董事会聘请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
她抬眼扫过众人。
“原始账册、服务器日志、印章登记,一并封存。”
财务总监核过条款。
“程序上可行。”
“我同意第三方介入。”
“附议。”
桌边陆续有人开口。
贺明远抬手扣住审计申请。
“第三方机构必须经过董事会筛选。”
“没问题。”
桑酒酒从包里拿出三家事务所名单。
“三家轮流抽签,过程录像。”
“你要还觉得不公平,就去楼下抓只鸽子,让鸽子叼。”
陈律取出三只大小相同的信封,逐一摆开。
贺明远的目光从信封扫到桑酒酒脸上。
“你准备得倒齐全。”
桑酒酒托着下巴。
“我来抄家,总不能空手。”
“这方面,我比你探病有礼貌。”
会议室后排有人低下头,肩膀动了两下。
贺明远抬眼扫过去,那人立刻端起水杯,将嘴挡严。
手机录像开启。
财务总监抽出中间的信封,拆开封口。
“恒信会计师事务所。”
投融资董事翻开机构资料。
“去年负责过贺氏子公司的并购审计,符合资质要求。”
桑酒酒敲了敲桌面。
“封账。”
财务总监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档案室与数据中心,暂停财务文件调阅,服务器开启只读备份,纸质原件原地封存。”
“没有董事会书面批准,任何人不得带出。”
电话那头才应了半句,走廊便传来杂乱脚步。
会议室门被撞开。
财务经理扶住门框,领带歪到肩头,半边袖口还滴着水。
“贺董,出事了!”
贺明远眉头压紧。
“说。”
“十九楼档案室启动了消防喷淋,远泰咨询那一排柜子全进了水。”
财务总监站了起来。
“哪里来的火?”
“没有火。”
财务经理扶住门框。
“报警器被人手动触发。工作人员赶到时,几箱原始凭证已经泡透了。”
会议桌旁的椅子接连向后挪动。
桑酒酒拎起牛皮纸袋,鞋跟踩过地毯。
“老周,守住两侧电梯,任何档案都不能带走。”
“陈律,联系警方和恒信的人,马上去十九楼。”
纸袋夹进臂弯,她继续吩咐。
“登记所有接触过档案柜的人,备份门禁、消防和走廊监控。”
“谁敢删一帧,我让他去踩缝纫机。”
老周已经转身安排人手。
贺明远也站起身。
“小桑总,这是贺氏内部事务。”
桑酒酒脚步没停。
“审计刚签,档案就下雨。”
“贺氏水管还挺懂事,知道赶在经侦前面替你救命。”
财务经理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桑小姐,十九楼是内部档案区,外部人员不能进入。”
桑酒酒掏出股东证明拍到他胸口。
“看字。”
“认不全,找法务教你。”
财务经理低头核对文件,脚下却没有让开。
老周带人守住两侧通道,陈律也已经通知公司安保保护现场,不得再有人接触远泰咨询的档案。
一行人刚走出会议室,另一部电梯停在顶层。
门向两侧打开。
两名警员率先走出来,身后跟着昨夜在二院做笔录的办案人员。
老周停下脚步,挡在桑酒酒前方。
带队警员出示证件。
“请问哪位是桑酒酒?”
老周没有让路。
“有什么事,跟律师谈。”
桑酒酒从他肩侧走出来。
“我就是。”
办案人员打量她两眼,取出传唤通知书。
“昨夜二院袭击案有了新口供,需要你配合调查。”
“开口了?”
桑酒酒接过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谁让他去的?”
办案人员没有当场回答,只朝走廊侧面抬了下手。
“这里不方便谈,具体情况回局里核实。”
会议室内,贺明远走到门边。
他脸上的汗已经擦净,领带也重新压回原位。
“警官,既然涉及刑事案件,最好说清楚。”
桑酒酒回头看他。
“你耳朵属保险柜的?”
“什么都想往里装。”
贺明远没有理会她,目光仍落在警员身上。
“桑小姐手中持有贺氏内部财务资料,还准备进入公司档案区。”
“她是否存在风险,关系到全体股东利益。”
陈律走到桑酒酒身边,接过传唤通知书。
“我的当事人愿意依法配合。”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传唤依据,并申请与办案人员单独沟通,后续询问由律师陪同。”
带队警员点头。
“可以。”
办案人员翻开记录。
“目前只能告知你们,嫌疑人的口供涉及桑小姐,并指认她安排了昨夜的行动。”
走廊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传唤通知书的纸角被风掀起,拍过桑酒酒手背。
陈律继续问:“指认依据是什么?”
“通话、转账和通讯设备有没有完成核验?”
“相关证据还在核查。”
办案人员合上记录。
“嫌疑人供述,注射器内装有短效镇静药,原计划是制造二院安保事故,借机更换病房,接管贺先生的陪护和人身安全。”
桑酒酒攒紧拳头。
“我找人杀贺祁,就为了给他换间房?”
“这套口供谁教的,业务水平挺省脑子。”
办案人员继续道。
“嫌疑人还交代,车祸发生前,你与贺先生因城西项目存在利益冲突。”
桑酒酒的手停住。
会议室门边,几名董事齐齐看了过来。
贺明远迈出门槛,声音压得低沉。
“小桑总,这件事你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