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市二院顶楼套房。
防弹玻璃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电视屏幕里,汤姆猫正举着那把标志性的平底锅,狂奔穿过动画客厅,脚下一滑,“咣”的一声,整张猫脸扁平地贴死在墙壁上。
贺祁靠坐在床头,那条显眼的芭比粉碎花防风毯规规矩矩地盖到腰际。
他左手压在毯子内侧鼓起的小口袋上,护着那本盖了红印章的牛皮纸册子。
加密屏上的会议记录不断刷新。
【桑小姐已携代理权入场。】
【公开材料极具针对性,已引起多名董事对关联交易的质询。】
【贺明远方陷入被动,强行要求立即启动人事表决。】
几息后,新消息跳了出来。
【五名董事准备举手。】
电视里的猫惨叫着从墙上滑落。
贺祁眼底那点乖顺的柔光退得一干二净,被冷厉的黑沉取代。
他缓缓抬起贴着大块膏药的右手。
手腕才离开粉毯,便抖得托不住设备。
他呼吸重了半拍,左手从下方稳稳托住机身,颤抖的右手拇指落在加密按键上,敲击输入。
【发,按原计划。】
消息送出。
设备合拢,被重新放回枕下。
贺祁靠回软枕,视线落向紧闭的套房大门,眉眼间的锋利再次敛藏。
“早点回来。”
低哑的呢喃散在空荡的房间里。
……
会议室里,贺明远双手撑着桌面,环视长桌那五个私下交过底的位置。
“同意解除职务的,现在请举手。”
陈董咽了口唾沫,胳膊刚从扶手上抬起一寸,放在桌斗里的手机便疯狂震动。
紧挨着,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手机接连在桌下亮起。
五名原本准备举手的董事,动作齐刷刷顿住,先后低头。
加密渠道发来的邮件,每人收到的内容截然不同。
违规审批的阴阳合同、未上报的海外私人购房款、乃至私开绿灯的税务截图,每一份都踩在他们各自经手的死穴上。
陈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海外信托账户截图,刚抬起的半截胳膊颓然落回桌下。
他的手心在裤腿上狠蹭了两下。
“我……关于这份提案,我弃权。”
旁边那名董事翻看屏幕的手指直打晃,连带着端起茶杯想掩饰,杯沿却磕上了牙齿,发出细碎的脆响。
“我也弃权。”
“弃权。”
“我不参与。”
坐在最后的一人左顾右盼,见前四个全缩了头,干脆一把将表决文件推得老远,两只手压在屁股底下,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这份提案,我弃权。”
谈好的五票,一票没落下来。
会议桌上再无手臂举起。
贺明远难以置信地环视着右侧,手里的那份失能评估书被生生捏出几道死褶。
“你们什么意思?”
陈董尴尬地转过头,研究窗外的云彩。
旁边那个磕了牙的董事低下头,盯着胸前的领带,手指搓来搓去,丝质领带眼看就要被盘出包浆。
剩下三个干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死,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都不接。
桑酒酒双手抱胸,目光悠哉地扫过那五张绷得死紧的老脸。
“贺董,你的人缘还挺环保。”
“这怎么说回收,就一干二净的全回收了?”
贺明远扭头,恶狠狠地盯住她。
“是你暗中动的手脚?”
“别乱扣帽子。”桑酒酒坦荡地摊开手。
“我进这扇门前可真不知道,这几位董事不仅深明大义,还这么讲原则。”
那五个人听了这话,后背拔得更直了。
桑酒酒收回手,没再搭理这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她抽出最后那叠一直没动用的复印件。
纸页沿长桌一张张铺开。
最后那张带着精美抬头的单据,稳稳落在贺明远面前。
“瑞士顶级雪场酒店,七天考察行程,整整六天半在预定高奢套房。”
“只有最后半天,您老人家穿着几万块的雪地靴,站在还没打地基的施工牌前拍了张风景照。回国反手就报销了八十六万。”
“这考察效率和工作态度,南极企鹅看了都得连夜给您发offer请您当顾问。”
桑酒酒修长的食指戳在那八十六万的数字上。
“国外的雪景,就这么好看吗?”
贺明远腮边的肌肉剧烈抖动,一声没吭。
桑酒酒将厚厚一叠报销目录全数推到会议桌正中央。
“八十六万,对贺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出得起。”
“可顺着同一条审批权限往下扒,类似的明细还有几百笔。公海钓鱼、私人游艇、高尔夫会籍,样样齐全。”
她双手按住桌面。
“这些烂账加起来,够不够咱们贺氏今天就地开一次专项联合审计?”
财务总监一把扯过桌上的专项审计启动申请表,拔开钢笔笔帽。
陈董把那份失能评估书拨到了角落。
贺明远探身,宽大的手掌压在审计申请表上。
“就凭你不知从哪弄来的几张复印件,绝对开不了全集团的专项审计。流程不合规!”
财务总监的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墨水在灯下泛着光。
会议桌边所有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桑酒酒。
桑酒酒不慌不忙,从牛皮纸袋的最底层抽出一张早已做好的汇总目录,递到财务总监手边。
“行,复印件不能当最终凭证。那就请咱们贺氏的财务总监,调取系统权限,现场算。”
“远泰咨询所有无交付成果的项目流水、海外伪造行程的考察费、严重超标的大额报销,还有那些为了逃避审查刻意拆分的款项。”
“我给你三分钟,当场跑数据。”
贺明远压住纸页的手背绷得死紧,骨节处失去血色。
“临时董事会只讨论人事,根本没有现场核对财务底稿的议程安排!”
“哐”的一声。
桑酒酒直接拉开他正对面的转椅,稳稳地坐了下去。
“刚才急着赶尽杀绝表决人事,现在要对账了,开始跟我谈议程合规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
“没这项议程?现在补上。大家举手通过一下?”
长桌周围一片死寂。
桑酒酒笑了一声。
“贺董你要是嫌三分钟太漫长站着累,我现在就让后勤搬张行军床进来,大家端着茶杯,陪你在这儿算到天明。”
财务总监没再犹豫,一把扯过目录,迅速唤醒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键盘声连成一片,数字顺着表格向下叠加。
两分四十秒后,敲击声停止。
财务总监将显示器屏幕缓缓转向会议桌中央,正对主位。
“根据现有内部资料交叉比对。”
“涉及违规审批及异常流出的待核总金额,一亿八千六百四十万。”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而且,剩余纸质合同、原始流水以及几笔最终收款账户的网络穿透,目前还没核完。”
陈董一把夺回桌角的审计申请表,想都没想,直接在末页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数额巨大,性质恶劣,我同意立刻启动专项联合审计。”
钢笔沿着桌面迅速传向下一位。
“我附议。”
第三名董事接住笔,大笔一挥。
贺明远颓然跌坐回主位右侧的椅子上。他面前空无一物,只剩那份从头到尾无人举手、变成废纸的失能评估书。
桑酒酒坐在对面,隔着满桌见不得光的账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亿八千六百四十万。”
“今天开始接受专项审计。审出多少,你连本带利给我往回吐多少。”
她缓缓站起身,双手撑桌居高临下。
“你当然有权利拒绝配合。如果你拒绝,我现在就让门外的律师把所有原件复印件打好包,一并送去经侦大队、税务局和联合授信银行。”
贺明远抠住扶手,名贵的真皮在掌心下被抠出凹陷。
桑酒酒靠回椅背,朝他扬了扬精致的下巴。
“这道选择题不难。”
“他二叔,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