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远脸侧抽动两下。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到桑酒酒的牛皮纸袋。
“小桑总,拿几张废纸堵在门口,也改变不了贺祁无法履职的事实。”
“一个连亲人都认不出的废人,扛不起整个贺氏。”
桑酒酒抬起手腕,食指在表盘上敲了两下。
八点五十九分。
“急什么?再等一分钟。”
法务主管脚下半步不退,身体挡在门禁刷卡器前,手背向外翻着。
“这里没人陪您拖时间。”
“谁拖了?”
桑酒酒眼皮一撩,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我等人。”
贺明远靠回座椅,后背压在真皮椅背上。
“今天不管谁来,你都进不了这扇门。”
“叮——”
电梯提示音恰在此时响起。
男人抱着公文包冲出电梯。
他的西装扣崩开一颗,额头覆着汗,领带随着动作甩向身侧,怀中的密封袋却依旧平整。
“桑小姐!”男人几步跨到跟前,气喘匀了一半。
“昨夜加急提交的股东授权委托公证,齐了!”
封条撕开,公证书落进桑酒酒手里。
八点五十九分二十秒。
法务主管看清公证书封皮,脸色变了变,抬手便要拦。
“未经公司审核的文件,不能带进会议室——”
“啪!”
桑酒酒拍开他的手。
“轮得到你审?”
她扬起下巴,狐狸眼里满是嘲弄。
“你负责法务,什么时候兼职当保安了?贺氏给你发双份工资吗?”
公证律师动作麻利,直接调出电子档案编号,带有律协认证状态的平板差一点怼上法务主管的鼻子。
绿色标识亮得刺眼。
法务主管反复核查过那串编号,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贺氏章程的条款,上下唇紧紧贴在一起,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桑酒酒将股权证明压在公证书上。
“我持股百分之五,受姜莱委托,代理她名下百分之五股东权益。”
“依照贺氏章程,持股及受托权益合计达到百分之十,涉及董事长任免,我有权列席、陈述、质询。”
走廊上几名安保的目光全压在法务主管背上。
他僵持了两秒,紧贴的双唇终于松开,身体向一侧偏转。
“桑小姐请。”
九点整。
桑酒酒踩着墙上挂钟的报时声跨过门槛,红裙下摆带起一阵风,卷过门边。
长桌两侧,十几名董事齐齐将脸转了过来。
有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有人将翻开的表决文件匆匆合拢,还有几人干脆靠上椅背,目光在主位和门口来回转。
桑酒酒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贺明远正对面。
将公证书和股权证明拍上桌面。
“看清楚。”她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前倾。
“我够不够资格上桌?”
贺明远伸手从纸巾盒里扯出两张纸,擦过额角。
“百分之十,确实有资格列席。”
他将纸巾丢进废纸篓,眼皮半抬。
“小桑总愿意旁听,那就坐下听。”
“公司章程保护少数股东,可少数股东也没权利拿整个公司的前途,陪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玩过家家。”
一支黑色定制钢笔被他在指尖转了半圈,顺着光洁的桌面滚了出去,精准停在桑酒酒面前。
桑酒酒两根手指按住钢笔,用力一弹,原路射回他手边。
“放心。”
她直起身:“我今天没空陪你过家家。”
手掌重重拍在带来的牛皮纸袋上。
“我来抄家。”
袋口线绳解开,十几份材料落上桌面。
老周依次分发,每名董事面前都落了三页。
医院访客记录、远泰咨询付款明细、二院工程权限补录记录。
桑酒酒敲了敲第一页。
“昨天下午,贺明远带着财务部副总监和结算中心主管,几人风风火火赶去医院。”
“嘴上说着探病,实际呢?果篮没有买,鲜花没有带,用来夺权签字的文件倒塞得满满当当。贺氏抠门抠出新境界了是吧?”
她将记录往前推了半尺。
“离开医院四十分钟,随行的两人先后登录贺氏财务系统。”
“一个调取医院安保承包合同,另一个申请销毁远泰咨询的纸质归档。”
坐在中段的财务总监翻开手里的材料对照日期,手里的笔顿在半空。
“这批合同还在项目追溯期。”
“按照财务制度,纸质原件至少还要保留三年。谁批的销毁?”
桌边没人接话。
两名刚才还靠着椅背看戏的董事立刻坐直,将眼前的材料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贺明远端起水杯,杯底压住材料的一角。
“财务人员调取合同,属于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流转。”
“正常?”
桑酒酒翻开第二页。
“远泰咨询分三次拿走两千七百六十万。”
“没有交付报告,没有验收记录。”
“项目名称换了三次,收款方没换。最巧的是,每笔金额刚好卡在需上报董事会额外审议的底线边缘。这算盘打得,会计祖师爷看了都得连夜拜你为师。”
负责投融资的陈董拿起钢笔,在明细单的三个日期上重重画了圈。
“这几笔大额非经营性流出,全部卡在咱们今年银行授信的复核期内。”
陈董抬眼盯向财务总监,声音沉了下去。
“关联交易一旦被查实,城西那几个在建项目全都要停摆补审,明年的提款进度也会被掐断。”
财务总监报出今年续签授信的规模。
会议桌边,几只刚端到半空的茶杯全停住了。
一名坐在末尾的董事悄悄把手机塞进桌斗,对着“远泰咨询”四个字拍了张照,迅速发给自己的财务团队。
桑酒酒靠上椅背,扫过桌边众人。
“各位今天坐在这儿,投的是人事票。”
“会议记录、签字意见、关联交易核查,会后全都要盖章归档。”
“谁赞成贺明远接管公司,谁的名字就和这些账写在同一页。”
她勾起唇角。
“以后审计上门,各位可别哭着喊着说自己只是举了个手。”
话音落地,几只原本搭在表决文件上的手,陆续挪开。
有人甚至干脆把文件推到手边够不着的桌角,连封面都不碰了。
贺明远冷冷地将水杯拿开,合上面前的复印件。
“办公室经手,证明不了这是受了我的指使。”
“小桑总,这几张来路不明的复印件,可不足以在董事会上给任何人定责。”
“说得对极了。”
桑酒酒抽出第三页,滑到他面前。
“所以我今天特意请各位对一对时间线。”
她点过三行记录。
“贺祁车祸进医院当晚,医院安保工程权限遭人违规补录。”
“有人拿着这批违规权限卡,大摇大摆混入VIP病区。断电,撬门,带着拔了针帽的注射器直扑病床。要不是命大,人当场就交代了。”
“暗杀未遂结束没几个小时,远泰咨询的机密档案就有人迫不及待申请销毁。连那个交出权限卡的倒霉经手人,全家老小都在凌晨凭空消失了。”
桑酒酒抬起眼,视线隔着长桌直逼贺明远。
“亲侄子差点在病房里被人做掉。你到了医院,没问一句监控为什么失效,也没查一句针管里到底装了什么要命的药。”
“你带着四个壮汉保镖去抢轮椅,手里还拿的居然是提前打印好的失能评估书。”
长桌另一侧,有人低头咳了两声。
贺明远不再去看桌上的材料,将评估书拍上桌面。
“贺祁失忆,无法识别亲属,也无法正常处理事务,这些都有医院记录。”
“桑小姐带来的这些不知真假的纸,完全可以会后移交审计部门慢慢核。但贺氏不可能陪着一个失忆的人空耗!”
评估书顺着桌面被再次推到中央。
“我提议,关于解除贺祁董事长职务的人事提案,现在开始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