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酒抓着贺祁病号服衣领的手停在半空,五指扣紧。
她狐狸眼瞪圆,声音压了下去。
“问这么大声干什么?”
“咱家八个亿的秘密,差点让你抖到整座花园都知道。”
贺祁偏了偏头,鼻梁顺势擦过她的掌心,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手腕处。
“可是他说,我们没有亲属关系。”
“他说你就信?”
桑酒酒另一只手叉上腰,下巴扬起,朝花园出口方向扬了扬。
“一个连果篮都不舍得买、满脑子只想着来夺权的穷鬼,他的话你也敢信?”
贺祁没接茬,勾着她衣角的手劲却松了几分,布料软塌塌地往下坠了坠。
桑酒酒余光瞥见那一抹松动,后槽牙忍不住磨了磨。
戏都演到这份上了,这后妈的牌坊必须得立死。
她清了清嗓子,就地打补丁。
“贺家破产了啊,你忘了?”
“你那个没良心的爹卷款私逃,带着小三远走高飞,把这八亿的烂账全砸在咱俩头上!”
她伸手往自己锁骨下方拍得啪啪作响。
“我天天在外头倒腾买卖、跑医院,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就盼着你这脑袋赶紧控干水,好跟我组队打灰还钱。”
她胡乱揉了把眼睛,半滴眼泪没挤出来,语气倒委屈上了。
“外面的高利贷,我替你先顶着。等你身子骨养好,得连本带利还我。”
贺祁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记得。”
“记得就好。”
桑酒酒见忽悠住了,底气一壮,继续给他捋这笔乱账。
“你爸都带着小三跑了,我还能跟他过?”
“我早就和他离婚了。”
“所以贺明远说我们没有亲属关系,也就说对了一半。”
贺祁的视线顺着她的指尖转。“哪一半?”
桑酒酒话头一顿。
这狗男人怎么还带刨根问底的?
她眼珠转了半圈,脖子一梗。
“前妻不是妻,前妈也是妈!”
不远处,老周脚下一个踉跄,抬手捂住半张脸,默默将身子转向花坛。
跟了桑家十几年,他绑过人、挡过刀、陪大小姐砸过场子。
可“前妈”这种新型家庭关系,确实触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桑酒酒根本不管老周的死活,话越编越顺。
“再说了,你还欠我八个亿。”
她伸手在贺祁眼前晃了晃。
“债主和债务人,这才是当代最牢靠的社会关系。”
“亲戚能断,婚能离,欠条能撕吗?”
贺祁顺着她的话音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所以,只要欠条还在……”
“当然在!”
桑酒酒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这八个亿没还清前,这辈子都得跟我绑死在一块。”
贺祁安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被浓密的睫毛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顺从的专注。
桑酒酒耳根子热度攀升。
她避开那道目光,一巴掌拍在轮椅铁管上。
“看什么看?”
“妈给你普及基础法律常识,听着就行,不许抬杠。”
贺祁没作声。
风一扯,最后一点衣角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没去捞,双手空荡荡搭回膝头的粉色碎花毯上,手背上留置针留下的青紫就这么敞在风里。
“那你会离开我吗?”
桑酒酒准备好的“债没还完跑什么跑”,被这一句软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贺祁现在连病号服的扣子都扣不上,去个洗手间还差点把自己挂在点滴架上。
就这生活不能自理的德性,肯定要被贺家那群老狐狸生吞活剥了。
桑酒酒舌尖抵着牙根,一把拽过帆布包,低头猛翻。
纸巾、手机、口红被粗暴拨开。
那张叠出印子的确认书被她一把薅了出来。
“啪!”
白纸被她拍上贺祁膝头,粉毯跟着陷进一块。
“不识字是吧?”
桑酒酒点着确认书上的红章。
“医院盖的章,主治医生签的字,最后一行还有老娘的亲笔大名。”
“谁告诉你,我要走了?”
贺祁垂下眼。
纸面上带着折痕,右下角“桑酒酒”三个字写得飞扬跋扈。
他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指腹贴着边缘往上滑。
擦过红章,掠过医生名字,最后稳稳停在她的签名上。
来回摩挲了两遍,他压在胸口的呼吸才算平复下来。
桑酒酒双手抱胸。
“这回踏实了?”
贺祁的目光顺着签名往上爬,扫过“病人陪护确认书”,最后停在那行小小的起止时间上。
他的手指停住。
“这上面写着,只有七十二小时。”
桑酒酒搭在轮椅推把上的手收紧。
“七十二小时是重症观察期!这三天先看你脑袋里这水能不能抽干,懂不懂?”
她嘴上凶巴巴顶回去,视线却游移着越过他的肩膀,躲开对视。
贺祁仰起脸。
她眼底游移的躲闪,全落进他的眼底。
他没有继续追问。
顺着纸上的原痕,把那张纸叠回去。
边角对齐,压得平展。
然后拉开粉色碎花毯内侧口袋的拉链,将纸张仔细放进去,拍了拍。
做完这些,贺祁整个背脊靠回轮椅,高大的身形往下陷去。
“明白了。”
嗓音低哑干涩,没吵没闹,乖顺得让人心头发堵。
“时间到了,我就不拖累你。”
桑酒酒眉头拧起。
“谁说你拖累我了?”
“我都听你的。”
一句乖巧的服软,像团湿棉花,严严实实堵死了桑酒酒的嗓子眼。
花园出口的风直灌过来。
粉色碎花毯被吹得鼓起,沿着男人的膝盖外侧一路往下滑。
布料眼看就要卷进车轴。
贺祁目光落在上面。
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了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看着那块往下掉的布料,连提醒的打算都没有。
“咔哒。”
桑酒酒一脚踩死刹车。
身形随着惯性往前一倾,贺祁又安静地靠回椅背。
桑酒酒大步绕到轮椅前,一把拽住快掉地的粉毯边缘,用力往上扯。
“哑巴了?东西掉了不知道说?”
她扯着毯子往他腰侧塞,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股子邪火。
手腕扫过他手背时,却硬生生刹住力道,避开了那片输液留下的青紫。
“刚才那股绿茶成精的劲儿哪去了?”
贺祁仰起脸看着她。
“我怕多说一句,你会更早送我走。”
桑酒酒牙根直泛酸。
这狗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用最虚弱的脸拿捏人的!
她一把扯开帆布包拉链,将那本牛皮纸小册子掏出来,拍在轮椅扶手上。
塑料印章盖被粗暴地拔开。
她捏着印章,在红印泥里用力怼了两下,拽过贺祁的右手,将册子强行翻开。
“谁要送你走了?”
“咚。”
印章重重砸在纸面上。
力道没收住,红色花瓣边缘直接晕出一圈,连印章外沿的塑料底座印子都拓了上去。
桑酒酒一把盖上印泥,下巴微抬,强压着胸口那阵乱蹦的心跳。
“刚才配合得不错,没拖我后腿,勉强算合格。”
“先奖励一朵花。集满十朵,满足你一个不过分的愿望。”
贺祁的视线终于从粉毯移开,定格在第一页那朵鲜红的印记上。
他伸出没扎针的右手,指腹碰了碰还没干透的红泥,指腹沾红。
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再抬眼看她时,眼睛里蒙着浅淡的水雾,语调轻得发颤。
“这朵花……”
“七十二小时以后也会作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