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保镖停在轮椅前。
贺明远抬手拦住他们,西装扣得严整,目光越过桑酒酒,落向裹着粉毯的贺祁。
“这是贺家的家务事。”
“桑小姐插手太深,传出去,桑家脸上也不好看。”
桑酒酒踩死轮椅刹车,整个人挡在前面。
“我脸上好不好看,用得着你操心?”
“他的观察期还没过,今天谁也带不走。”
贺明远整理领带的手停住。
“小祁伤了脑袋,我这个当二叔的接他回家休养,有什么问题?”
他朝身后的助理伸手,黑色文件夹递到掌心。
“转院申请、医疗团队、临时评估意见,全都准备好了。”
文件夹打开,最上方压着一份评估书。
风掀起纸角。
桑酒酒盯住落款日期。
时间是昨天上午。
那会儿贺祁刚醒,这位好二叔已经替他认定了“无法独立处理事务”。
“准备得挺周到。”
她从日期看到贺明远锃亮的皮鞋。
“灵堂套餐订了吗?提前订有折扣,你们贺家这么会过日子,可别错过。”
贺明远压住领带,嗓音沉了些。
“桑小姐,说话留些分寸。”
“你带四个保镖堵一个脑震荡病人,这就叫有分寸?”
桑酒酒从帆布包里抽出陪护确认书,展开递过去。
“主治医生签字,医院盖章。”
“他还在七十二小时观察期,医嘱写得清清楚楚,不能随意转移。”
她用指尖点了点评估日期。
“这东西还没生效,你拿来吓唬谁?”
助理看过确认书,往前走了半步。
“桑小姐,陪护确认书只能证明您负责照护。”
“贺家已经申请接管转院手续,您与贺先生没有亲属关系,无权替他作决定。”
桑酒酒眼皮跳了下。
没有亲属关系。
后妈剧本骗骗医生护士还行,碰上贺家人,这层纸连风都挡不住。
贺明远看着她,脸上重新挂起笑。
“小祁的医疗费用,贺家会全部承担。”
“你继续拦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费用?”
桑酒酒把确认书折好,塞回包里,朝他摊开手。
“行啊。”
贺明远眯起眼。
“他欠我八个亿。你们贺家想把人接走,先把账结了。”
桑酒酒又把手往前送了送。
“现金、转账、刷卡,我不挑。分期也行,利息另算。”
贺明远脸侧的肉抽了下。
“小桑总,你拿这种荒唐话骗人,有意思吗?”
“关你屁事。”
桑酒酒扣住推把,将轮椅往自己身后拉近。
“知道的说你来接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抬他回去分家产。”
“小桑总,注意你的身份。”
“我身份多了。”
桑酒酒掰着手指给他数。
“桑家继承人,贺祁债主,医院盖章的七十二小时陪护。”
“他吃的我买,陪护我签,连下楼晒太阳都得我推。”
她拍了拍轮椅靠背。
“债没还清,人就不能挪。”
贺明远朝保镖递了个眼色。
两名保镖从左右绕来,其中一人刚碰到扶手,粉毯下便伸出一只手,抓紧桑酒酒的衣角。
“我头疼。”
贺祁抬起脸,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嗓音发涩。
“他们是谁?”
桑酒酒挥开保镖的手,俯身托住他的侧脸,将他的视线挡回来。
“头疼就别看。”
指腹碰到纱布边缘,她顿了顿,拇指从他耳侧轻轻带过。
“有我在,他们带不走你。”
衣角上的手仍旧没松。
贺祁垂下眼,顺着她的力道靠回轮椅。
桑酒酒站直,摸出手机,将镜头对准花坛边的人。
红点亮起。
“来,直播间的朋友看清楚。”
她声音一提,半条花园长廊都能听见。
“极品老登带四个壮汉,在医院强抢重度脑震荡患者。”
附近的人被动静引来,脚步陆续停下。
几部手机跟着举起。
贺明远抬手挡镜头。
“关掉!”
桑酒酒手腕一偏,摄像头绕过他的手,又怼回脸上。
“别挡啊。”
“你刚才不是挺占理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镜头往下一移,评估书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病人昨天才醒,他二叔一早就把失能评估准备好了。”
她抬高手机。
“来,他二叔,你给大家讲讲。”
“你会未卜先知,还是早就在等他出事?”
贺明远伸手要夺手机。
老周从侧面跨出一步,肩膀稳稳挡住去路。
“贺先生,医院路滑。”
老周笑得客气,脚下却没留半点空隙。
“您年纪上来了,站稳些。”
花园两侧,桑家的保镖已经靠近。
四周全是镜头。
真要在医院硬抢人,明天的财经头条连宣传费都省了。
贺明远压紧下颌,转向轮椅,声音放低。
“小祁,你仔细看看,我是二叔。”
他的语速慢下来。
“你母亲走后,你父亲罚你跪祠堂,是我给你送的药。”
“你现在病了,二叔不会丢下你。”
叔侄二人隔着几步对视。
贺祁看了他片刻,抬手压住额前纱布。
“不认得。”
他往桑酒酒身侧靠了靠。
“我只听她的。”
贺明远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桑酒酒拍了拍轮椅扶手。
“听见没有?”
“我们小祁伤了脑袋,眼光还在。”
她抬手指向花园出口。
“带着你那套提前印好的夺权材料,滚。”
贺明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桑家真要为了这么个废人,和贺家撕破脸?”
轮椅里,贺祁的肩背绷住。
桑酒酒偏了偏头。
“废人?”
“他活得好好的,轮得到你给他下结论?”
贺明远低头看向贺祁。
“他今天连亲叔叔都认不出,明天就能在合同上签错字。”
“贺氏要对所有股东负责,一个无法处理事务的人,凭什么继续坐在掌权人的位置上?”
他把文件夹边角敲在掌心。
“明天上午九点,贺氏临时董事会。”
“他要是还像现在这样躲在女人身后,那就趁早把位置让出来。”
“别拖着整个贺家给他陪葬。”
贺祁垂下眼。
粉毯下面,他按住那本小红花册,牛皮纸封面陷进掌心。
一只手覆了上来。
桑酒酒压住他的手背,力道稳稳落下。
她抬头看向贺明远。
“贺家不养废人,是吧?”
“那贺家养穷光蛋和白眼狼吗?”
贺明远眉间压出深痕。
桑酒酒叉住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
“你空手上门探病,连个拼夕夕包邮的果篮都舍不得买。”
“怎么,贺氏破产了?”
“你穷得连两斤香蕉都买不起了?”
她点了点黑色文件夹。
“探病空着手,夺权倒带了全套文件。钱都花刀刃上了是吧?”
人群里漏出几声笑。
桑酒酒扫过贺家那群人。
“明天的会,记得多准备点瓜子。”
“别位置没坐热,先把自己送进去。”
贺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指朝贺祁点了两下。
“你最好真傻到底。”
“只要你明天坐不上那张椅子,贺氏就再没有你的位置。”
轮椅里的人没有开口。
桑酒酒抬起下巴。
“谁说他要你们养?”
“他欠我的债没还完,就是我的私人财产。”
“你们贺家不要,我要。”
四周的话音低了下去。
贺祁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背上。
压着小红花册的手松开,抓住她的衣摆。
贺明远看了两人许久,抬手点了点。
“有本事,你就把人看牢了。”
桑酒酒朝花园出口一指。
“滚!”
贺明远没再开口,带人离开花园。
老周望着那两个助理的背影,压低声音。
“大小姐,那两个人都在贺氏财务部任职,已经派人跟了。”
“警方昨晚把袭击者带走,陈律跟着办了交接。”
“审到现在,嘴还没开。”
老周顿了顿。
“那张工程卡的签发部门,与贺氏旗下的安保公司有业务往来。”
桑酒酒望着贺明远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推把上敲了两下。
“先别惊动他们。”
老周点头。
“明白。”
桑酒酒收回目光。
“明天上午九点的董事会,我要去。”
老周眉梢抬了抬。
“贺氏董事会不接待外人。”
桑酒酒低头看向贺祁,理直气壮地拍了拍粉毯。
“我算外人?我是八亿债主。”
老周看了她两秒,没再劝。
手机录制被关掉。
屏幕上只有一段本地视频,连直播软件都没开。
老周瞥过屏幕,眼角跳了跳。
大小姐这直播挺省流量,观众全靠现场凑。
桑酒酒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推着轮椅往住院楼走。
走出十几步,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摆还被贺祁攥在手里。
刹车被踩下。
桑酒酒一把揪住他的病号服领口。
“看见没有?”
“你再不赶紧好起来去搬砖,家里那群吸血鬼,能把你连皮带骨头吃干净!”
贺祁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私人财产。”
桑酒酒喉咙发紧,抓着他衣领的手停了停。
“那当然。”
贺祁握着她衣摆的手往上收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个人说,我们没有亲属关系。”
停了两息,他才抬眼看她。
“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