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老皇帝胸口还带着血气,哑声开口。
“余氏,你状告德妃剖肚取子,伪造祥瑞,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当着朕的面,你敢保证全无半句诬告?”
余秋水忍着浑身剧痛,艰难跪在地上,声音虽然嘶哑却铿锵有力。
“民妇所言,字字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民妇愿立刻被凌迟处死!”
轮到德妃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德妃身上,等着她辩解。
只见德妃眼尾泛红,双膝一软,软软地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哭得柔弱又委屈,那叫一个梨花带雨,那叫一个柔弱不能自理。
“陛下——臣妾冤枉啊!”
“臣妾承蒙陛下圣恩,诞下龙凤双胎,乃是天降祥瑞,朝野共贺。
这民间老妇不知受了谁挑唆,凭空捏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谣言。
污蔑臣妾也就罢了,更是污蔑皇家,污蔑陛下啊!”
“如此歹毒栽赃,其心可诛,求陛下明察!”
德妃哭得情真意切,委屈得无以复加,不知情的人,真能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这就是德妃的心计,绝不慌乱,绝不认怂。
先卖惨,后喊冤,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把余秋水打成受人挑唆,恶意污蔑的刁民。
老皇帝和朝堂上一部分中立官员看着,心里也微微有些迟疑,一时拿捏不准真假。
为了彻底断真假,有那耿直的老臣出列提议,类似于柳丞相这种老狐狸是绝不惹一身骚的。
老臣提议:“陛下,事关皇室血脉,不可凭口舌定案。
自古辨亲认血,有滴骨之法可证真伪。
不如当庭施行滴骨认亲,一辨虚实,堵尽天下悠悠众口。”
这话一出,没人反对。
要知道,寻常民间喜欢用滴血相融认亲。
但真正的世家大族,皇家宗室,从来不认准确率极低的合血法。
唯有滴骨法,是朝野公认,最拿得出手,最能上朝堂作证的认亲手段。
德妃听见“滴骨法”三个字,心里不仅不怕,甚至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当初接生的稳婆是她重金收买的人,全程封口,全程帮她造假。
只要稳婆一口咬死孩子就是她亲生的。
再加上滴骨法本就易操作出错,她完全可以咬死不认。
于是德妃顺着话头,故作坦荡。
“臣妾清白磊落,无惧查验,愿意当庭滴骨验亲,只求洗去污名!”
她装得坦荡无私,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其余人见状,更是拿捏不准了。
很快,宫女取来清水银针,太医准备当场施行滴骨认亲。
可就在查验即将开始,德妃已经稳坐钓鱼台,笃定自己必胜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陛下,民妇……有话要说。”
当初为德妃接生的那个矮个稳婆,被禁军带了上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来帮德妃作证,咬死龙凤胎属实的。
德妃更是胸有成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这事翻案,她回头一定要好好重赏这稳婆!
结果谁也没想到。
稳婆一上殿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场背刺德妃。
“陛下,民妇有罪,民妇帮着德妃娘娘作假。”
“德妃娘娘腹中从未足月诞育双胎,八皇子乃是掠夺民间孕妇所生。
娘娘威逼利诱,逼民妇封口作假,欺瞒圣驾。
今日民妇实在良心难安,不敢再隐瞒半句,这一切都是德妃娘娘所为!”
这话一出,德妃脸上的委屈跟柔弱一瞬间彻底崩碎。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稳婆,脑子直接宕机。
怎么可能?!
她花重金收买的稳婆,居然当众反水,当场背刺她?!
这稳婆反水反得太是时候了。
其实从头到尾就是韩贵妃布好的死局。
德妃以往不是很嚣张吗?
那她就故意憋到德妃自以为全盘在握的时候,突然一刀捅到底。
就是要让德妃从云端最高处狠狠摔下来,半点翻身余地都不留。
前一秒还柔弱,楚楚可怜的德妃,听见稳婆的话,心态彻底崩了。
什么仪态,什么宫妃气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从地上弹起来,双目赤红,指着稳婆疯狂嘶吼,恨不得挠死稳婆。
“你放屁!!你满口胡言!!”
“你一个卑贱稳婆,也敢当众污蔑本宫,本宫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柔媚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撒泼骂街的市井泼妇。
稳婆本来就胆小,被德妃这副疯魔模样吓得浑身发抖。
缩在地上连连往后退,脑袋埋得死死的,不敢抬头。
龙椅上的老皇帝本来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德妃这一通发疯,看得他眉头狂皱,脸色越发难看,怒喝:
“够了!”
吼声落下的瞬间,德妃演技堪称教科书级别,一秒收疯。
那翻脸速度快得百官都看愣了。
前一秒还张牙舞爪要吃人,下一秒转身朝向龙椅,眼眶红透。
泪水唰地就落了下来,柔柔弱弱地跪回去,身姿颤抖,满目深情委屈。
她抬头望着皇帝,眼神又纯又痴,满眼都是爱慕和依赖,仿佛全世界她只信眼前这一人。
“陛下……臣妾知错了。”
“臣妾真的是被冤枉得太狠了,一时气急失了仪态,绝非有意失态。
臣妾伺候您多年,日夜伴驾,满心满眼都是陛下。
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陪着陛下,为陛下绵延子嗣。
臣妾这么爱慕您,怎么可能做出剖肚夺子,欺君罔上的恶毒之事?
这一定是有人刻意设局陷害臣妾!求陛下信臣妾一次!”
德妃这话一出,老皇帝刚硬下来的心,居然真的又软了。
他盯着德妃泪眼婆娑,深情款款的模样,心里开始自我说服。
是啊。
德妃一向柔弱温顺,满心都是他,爱他爱得卑微又赤诚。
看着就不是能干出这种狠事的人,说不定,真是旁人构陷!
大殿底下,一众大臣全都默默无语。
站在武将最前面的定安王实在没忍住,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好一对颠公颠婆,一个毒一个蠢,真是绝配!属实是辣本王的眼睛!
站在文官队列的韩大人此刻满心都是卧槽。
人证都跪在这实锤了,死者尸体就在殿前摆着,证词铁得不能再铁。
陛下居然还能被几句情话哄得摇摆不定?!
再这么耗下去,搞不好真能让德妃蒙混过关,
韩大人不敢耽误,赶紧又飞快给之前那个头铁御史递了个眼色。
那御史秒懂,再次大步出列。
“陛下,空口无凭,眼泪无据,到底是真是假,唯有律法物证可定。
臣恳请当庭施行滴骨验亲,以血脉铁证,断此案真伪,杜绝狡辩!”
……
(注,不占正文字数:滴骨法:一方离世,用骸骨鲜血,骨血相融,《洗冤录》里有正规记载。
合血法:清水滴血相融,宋元之后民间偏方,正史案卷很少采信,世家一般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