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臣子贪腐的小案子!
这是他爹的后宫欺君、皇家造假、沾满人命的滔天丑闻!
就在皇帝震怒的瞬间,站在文官队列里的韩大人飞快侧头。
给身后一个中立派系的御史递了个极隐蔽的眼神。
那御史会意,踏出朝臣队列,躬身出列,高声启奏。
“陛下,此事绝非小事!登闻鼓百年不鸣,一鸣必是天大冤屈!
民妇不惜滚钉板、以命鸣冤,绝非诬告儿戏!”
“德妃娘娘借祥瑞之名,残害民间无辜孕妇,以人命换皇子公主、欺瞒圣躬、蒙蔽朝野!
此等毒心恶行,罔顾天恩、践踏皇威、草菅人命。
乃是十恶不赦的欺君大罪!臣恳请陛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话音刚落,朝堂彻底炸锅。
本来朝中各方势力,早就因为德妃这对“祥瑞龙凤胎”憋屈好久了。
三皇子党、五皇子党全都憋着一肚子气。
如今天大的把柄直接砸到脸上,傻子才不趁机摁死德妃!
当即接二连三,好几个官员接连出列高奏。
“臣附议!此案人命关天,牵涉后宫欺君,必须彻查!”
“德妃为固宠造祥瑞,草菅人命,手段歹毒至极,不配居妃位、育皇子公主!”
“若此事属实,乃是我大梁开国以来第一后宫丑闻!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正朝纲!”
几乎一边倒,全都是落井下石的。
大殿里弹劾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要钉死德妃一般。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耳边密密麻麻的弹劾,脑海里想起前两日的画面。
前两日,他还大摆洗三宴,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天降祥瑞。
当着所有臣子官眷的面炫耀自己的福气。
结果转头就被告知,所谓祥瑞,是活生生剖来的人命!
所谓龙凤双胎,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自己最宠爱的妃嫔耍得团团转。
早些时候被亲亲儿子前太子背刺,如今又被亲亲爱妃德妃背刺。
极致的愤怒、难堪、心寒瞬间压垮了他。
老皇帝胸口一阵剧痛翻涌。
“噗——!”
一口鲜血直接从老皇帝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龙案。
所有人赶紧闭嘴,吓得脸色惨白,连连跪地。
“陛下!!”
老皇帝捂着剧痛的胸口,身子微微发抖,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他眼神疲惫,再也没有半点往日帝王的自负威严。
他抬手虚弱摆了摆,制止所有人的惊呼。
没用了。
登闻鼓响彻京城,那么多百姓亲眼目睹。
这件事估计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根本压不住,瞒不住了……天大的皇室丑闻,彻底捂不住了……
老皇帝喘着粗气,对着卞嵩下令:
“卞嵩……去,去把鸣冤的老妇,还有那枉死女子的尸身,一并带入宫中,殿前候审。”
“属下遵旨!”
卞嵩火速领命退下。
皇帝又看向刚跑回来,还没歇口气的李德全。
“你,去承香殿,把德妃,还有那对龙凤胎皇子公主,一并带来太和门。”
李德全:……
他真的会谢!
刚跑出去一趟,刚跑回来,一口气都没歇,又要狂奔去抓德妃。
这御前差事,真是谁干谁崩溃!
心里苦得要命,嘴上只能恭恭敬敬应声:“……奴才遵旨。”
……
西长安门外。
卞嵩赶回登闻鼓前,看着浑身浴血的余秋水,语气敬重。
“老人家,不必再击鼓了,陛下听闻鸣冤大事,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余秋水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疼得浑身发抖。
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熬到头了。
她的冤,她媛娘的冤,终于能传到天子耳边了。
余秋水虚弱地抬眼,看向人群那边,时蕴四人站立的方向。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看不清众人的神情。
只无声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字——家。
人群外头,时蕴死死盯着余秋水离去的背影,眼眶通红。
刚才余秋水对着这边无声吐出的那个“家”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时蕴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身旁的时幸。
“幸儿,余婶子最后说家,她这是什么意思?”
时幸皱着眉,低头认真琢磨了几秒。
“姐姐,我猜余婶子是在暗示她家里藏了东西,想让我们去看看。”
一旁的沈浸星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可是我们压根不知道她家在哪啊!总不能瞎找吧?京城巷子这么多。”
柳诗年冷静开口,一语点破关键。
“当初余婶子来沁安闺馆应试帮工,应该有登记。”
时幸也接话:“我有印象!城南鹿嘴巷,巷口第一间,就是余婶子家。”
“那别磨蹭了!我们赶紧过去!”沈浸星瞬间来了精神。
“说不定是能直接锤死德妃的重要线索!”
时蕴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执拗。
“幸儿,你们俩去吧,我跟你姐夫留在宫门外等一等。”
时蕴望着森严的宫门,眼底满是担忧。
“余婶子浑身是伤,拖着一条残命进去对峙皇家,太险了。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走出皇宫……我想在这儿,等她最后一次。”
这话听得人心头发酸。
时幸懂姐姐的善良,干脆利落点头。
“行,姐姐,那你和姐夫在这儿等着,我跟小星星去鹿嘴巷查线索,一有发现立马回来汇合。”
说完,她干脆拉起沈浸星的手,两人转身快步朝着城南方向赶去。
此刻的太和门大殿,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余秋水和媛娘的尸身刚被带进门。
另一边,李德全也气喘吁吁把德妃连同一双龙凤胎带上了大殿。
两边人马几乎是脚前脚后到齐,当庭对峙。
德妃一身华贵宫装,妆容精致,看着依旧是那副受尽圣宠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心虚。
可当她余光扫到地上的媛娘尸体时,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仅仅一瞬的慌乱,快得没人捕捉得到。
下一息,德妃就完美压下了所有失态。
依旧是那副柔弱无辜,受尽委屈的宠妃模样。
反观一旁的余秋水,满身血污、衣衫破烂。
摇摇欲坠地站在大殿中央,形如枯槁,凄惨无比。
余秋水的视线根本顾不上满殿文武百官,也顾不上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的那双眼睛,死死黏在德妃身侧奶嬷嬷怀里的两个襁褓上。
牢牢锁在那个黄色锦绣襁褓里的男婴身上。
那是她家媛娘十月怀胎的孩子,是她余秋水唯一的孙儿。
老人近乎贪婪地看着,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属于自家的孩子。
可她不能。
她只能逼着自己稳住身形,等着天子审案,等着公道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