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些足，冷气顺着通风口一路往下淌，落在长桌两侧的西装领口上，谁都没觉得暖。
前几项议程走得很慢，财务部的经理捧着报表念数字，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说明书。马文龙坐在主位上，偶尔抬眼点一下头，没多说什么，手边那杯温水的水位没怎么动过。
方明远坐在右侧头一个位置，膝盖下面那只手一直没停，指关节在裤缝上敲出一串没有章法的节奏。
他盯着财务经理翻页的动作，眼皮跳了两下，心里那点耐性正一点一点往外漏。他清楚马文龙这是在故意拖，把最要紧的东西往后压，压到大家都听得犯困，压到没人有精神再较劲。
“……以上就是本季度海外发行部的汇报。”财务经理翻到最后一页，声音落下去，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方明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蹭在唇边，他抿了抿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算轻的响。
他直起身，双手交叠搭在桌面前，目光扫过左右几个熟络的面孔，径直开口打断了正准备翻下一页的财务经理。
“先等等。”他说，声音不大，却把整间屋子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比起海外发行那点边角料，我想今天有个更要紧的事，得摆到台面上说。”
他这一句话出口，长桌那头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互相递眼色，显然早得了风声。马文龙抬起眼皮，看向方明远，没接话，只是把水杯往自己跟前挪了挪，那点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给自己留了个观察的距离。
“方总，请说。”主持会议的秘书赶紧接话，把话筒的方向对准了他。
方明远清了清嗓子，把腹稿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开口:“最近这段时间，奇迹游戏那边闹出的动静，想必各位都听到风声了。
《回声之屋》上线不到一个月，首周销量三十万，单周净营收两千万，这个数字，摆出来是挺好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马文龙:“可我今天想问一句，这块业务，现在还归不归天讯管?”
“方总这话什么意思?”一位坐在中段的董事配合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疑惑。
“意思很简单。”
方明远的声音沉下去几分，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笃定，“奇迹游戏这块牌子，是从天讯的体系里长出来的，过去一年，渠道、宣发、资金，哪一样不是天讯在托底?
现在这块业务刚见了点成绩，马总就放任许琛的团队关起门来自己玩，连基本的战略汇报都省了，这不是脱离管控是什么?”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往集团利益上靠，可眼底那点算计藏不住，谁都听得出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份还没分到手的利润。
“《回声之屋》这波热度，我承认做得漂亮。”
方明远接着往下说，语气软了一分又硬了回去，“可这份漂亮，本该由天讯的渠道来主导分配。现在呢?许琛的团队独占大头，天讯这边，连个渠道分成的口子都没捞到。
我提议，立刻对奇迹游戏和梦工厂进行业务重组，把运营管理权收回董事会，核心技术团队，也该重新纳入天讯的直属管辖。”
这话一出，长桌两侧的资本派董事们像是提前排练好一样，开始低声附和起来。
“方总说得有道理，这块业务再这么放着，迟早要脱离集团的掌控。”
“核心技术骨干都攥在别人手里，这对天讯来说是个隐患。”
“重组这个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马文龙听着这些附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没急着开口。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德性，平日里对着财报眉头都不抬一下，眼下嗅到一点分利的味道，倒是比谁都上心。他要的就是让这帮人先跳，跳得越高，一会儿摔下来就越没地方找台阶。
方明远见没人反驳，底气又添了几分。他抬手示意秘书，大屏幕上很快投出一份排版工整的风险评估报告，标题下面压着几行加粗的红字。
“各位董事请看这份评估。”
方明远站起身，走到屏幕跟前，指着那几处被刻意放大的数据缺口，“《回声之屋》表面上销量猛，细看下去，后续增长的支撑并不牢。没有天讯的宣发矩阵撑着，这次爆火，说到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移动端的移植计划要是接下去做，一旦流量断了供，后续的开发成本谁来兜?”
他刻意没提那三十万份销量里，有多少是玩家自发传播出来的自来水，也没提那百分之零点三的退款率意味着什么，只是把渠道为王的老论调翻来覆去地讲，像是这套逻辑天生就该是行业里唯一的真理。
“方总分析得透彻。”
又有一名董事附和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压出来的忧虑，“咱们不能光看眼前的数字热闹，得往长远看。”
会议室里的风向明显朝着施压的一边倾斜过去，冷气顺着桌面往下滑，压得人后颈发凉。
陆启坐在靠后的位置，一直没插话，他手里的经营管理报表翻了好几页，指腹在纸边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看不下去这帮人拿着半真半假的数据往死里咬，终于开口:“方总，我这边有一份最新的经营数据，想跟各位董事汇报一下。奇迹游戏现在的资金流，已经完全实现自主循环，不依赖天讯的输血，这一点……”
“陆启。”
方明远没等他说完，直接截断，语气里带着毫不客气的压制，“你现在的身份，是执行层的管理者，你只有期权，不是董事会成员。今天这个议题，轮不到你来插话。”
陆启的手指顿在纸页上，脸色沉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方明远又追加了一句:“股权架构摆在那儿，谁有话事权，你心里清楚。别越了自己的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那点低沉的嗡鸣还在响。陆启攥着手里的报表，指关节泛出一点白，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再往下说。
方明远见马文龙从头到尾都没吭声，心里那点原本的忐忑，渐渐被一种笃定取代。
他以为马文龙这是底气不足，索性把话说得更硬:“马总，今天这个事，不能再拖了。如果你坚持护着许琛那边，我这边不介意动用董事会的否决权，冻结天讯对奇迹游戏的所有后续资源倾斜，该有的渠道支持，一律停掉。”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桌上众人，语气里添了一分赤裸裸的威胁:“必要的时候，业内那边我也能打几个电话，让所有人都清楚，脱离天讯体系的项目，在这个圈子里能有什么下场。”
这话说得很直，已经没打算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马文龙依旧没接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水咽下去。
“既然马总没有异议，”方明远见没人反驳，索性顺势往下推，“那我提议，就此事进行表决……”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黄铜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一声脆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去，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几双眉毛皱在一处。
许琛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站在门口，外套的领口还沾着外头那点潮气，他手里提着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袋，袋子的绕线松松地垂着。
他没去看那些盯过来的目光，径直穿过长桌两侧，走到会议桌的最末端，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谁让你进来的?”
方明远皱起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安保人员，“怎么放闲杂人等进会议室?”
许琛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抬眼看向方明远，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闯入者该有的局促:“方总，我这个身份，恐怕算不上闲杂人等。”
“你——”
“我是奇迹游戏的大股东，同时也是排名第17位的天讯董事。”
虽然许琛只有天讯游戏事业部的独立股权，但是可以换算成为天讯总公司股份的。
许琛把话接过去，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这个议题，议的就是奇迹游戏的经营决策权。作为股东，我有资格列席，这一点，不需要谁点头允许。”
他这话说出来，不带半点争辩的火气，反倒像是这场局早就在他的算计里，一出场就把方明远原本攒起来的那股气势压下去一截。方明远的脸色沉了一下，嘴角绷出一道细纹，想找些话反驳，却一时没接住这个节奏。
几名资本派董事看着许琛这种反客为主的架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坐在中段的一位董事敲了敲桌面，率先开了口:“许总，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奇迹游戏拿天讯的资金入股，协议里写得清楚，天讯对业务方向具备指导权。你今天这么直接坐下来，是不是有点越权了?”
“许总，合同条款摆在那儿，不是随便能绕过去的。”另一位董事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一种资本惯有的傲气，“咱们讲道理，不能光凭嘴。”
许琛没反驳，只是任由他们把这些陈词滥调一句一句地说完。他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姿态松松散散，眼神扫过这一圈习惯了用资本拿捏创业者的西装客，心里那点从容没有半分动摇。
这帮人的底层逻辑，还停留在过去那个谁掌握流量谁就说了算的年代，他们以为今天摆出条款和股权比例，就能把人钉死在谈判桌上，却没意识到自己脚下的地基，早就被人悄悄换了一批。
许琛没急着掀底牌，他要等这帮人把手里的筹码全部推上桌，再一个一个地拆。
方明远见许琛这架势不像是要反抗，心里那点笃定又冒了出来。他觉得这是抓住了软肋，索性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协议从公文包里抽出来，隔着桌面推了过去，纸张摩擦桌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许总，既然你今天亲自到场，那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方明远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带上一种恩威并施的做派，“这是天讯这边拟的业务接管协议，你现在签了字，把梦工厂底层AI演算模块的控制权移交过来，我这边保证，后续的渠道支持一分不少，让《回声之屋》的移动端上线，走得更顺。”
这话说得体面，实际上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那点分成，是烛龙引擎背后那套底层演算逻辑，是能够读懂人心犹疑的那份技术。这才是资本派真正惦记的东西，游戏流水不过是个引子。
许琛垂眼看着那份滑到面前的协议，纸面上打印的条款排得密密麻麻，字里行间全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抬手，指尖沿着纸张边缘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拿笔，只是抬眼直视方明远，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方总，这份协议，你自己看着都不心虚?”
“你什么意思?”方明远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意思很简单。”许琛的语气依旧平静，“你们盯上的从来不是分成，是烛龙引擎的源码底座。想拿一份包装成渠道合作的协议，把这块东西套走，方总，你未免把我当成了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学生。”
这声嗤笑彻底把方明远的火气点着了。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身子往前压，声音压得又低又狠:“许琛，你别以为自己现在有点成绩就能横。
天讯的宣发渠道要是拉黑《回声之屋》，你这游戏后续的移动端分发，想都别想。我这边动用行业关系，能让你这个项目在整个圈子里都寸步难行。”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几名董事的目光在许琛和方明远之间来回扫，谁都没出声。
许琛由着他把这些威胁的话说完，没有半分打断的意思。他伸手解开文件袋上绕着的细线，动作不快，把里面那一叠厚厚的报表抽出来，纸张边角还带着复印时留下的一点余温。
他顺手把方明远那份接管协议推到一旁，像是在清理桌面上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那份随意的动作，让方明远脸上的血色都顿了顿。
马文龙坐在主位上，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慢慢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没有插话的打算。他知道，真正该他出场的时机，还没到。
许琛把那叠原始财报按在桌面上，没让秘书分发，只是自己开口，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出来。
“三十万份首周销量，全部是玩家自发传播出来的自来水，没花天讯一分钱的推广费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DLC上线首日，转化率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各位不妨查一查同行业同类产品的平均水平。整条自然增长曲线，完全脱离天讯的宣发矩阵，独立跑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方明远，语气里没有半分张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方总，这些数字，摆在这儿。奇迹游戏不需要天讯的渠道，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你刚才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漏掉的恰恰是这几个最关键的数据，是漏掉的，还是故意漏掉的?我想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自己的判断。”
这几个数字砸进安静的会议室，像是石子落进一池死水，重重地敲在每一个资本董事的心口上。原本还在低声附和方明远的那几位，脸色渐渐变了，有人低头翻起自己手里的资料，有人往方明远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那点原本的支持，已经悄悄松动。
方明远站在原地，手撑着桌面，指节压得发紧，一时竟没找到反驳的话。他知道那份风险评估报告里的漏洞，可他没料到许琛会这么直接地把底牌摊在所有人面前，连一点掩饰的余地都没留。
会议室里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偏离了他原本设计好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