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晨雾还没散透,天光灰蒙蒙地压在楼群顶上,像是被谁拿灰布蒙住了半张脸。一辆深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拐进奇迹游戏大院,车轮压过路面残留的雨水,溅开两道细碎的水痕,很快又被晨雾吞掉。

  车门拉开,马文龙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走下来,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目光却先落在了大厅那块正对着门口的电子屏上。屏幕上的数字每隔几秒钟就跳一下,折线图的走势陡得像是被人硬生生拽起来的一条绳子。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摩挲了两下,没有立刻往里走。

  这几天他一直窝在奇迹游戏,带着另一支团队打磨《黑神话》这个第二款3A项目的关卡细节,白天开会,晚上盯素材,几乎没怎么关心楼下的动静。眼下这块屏幕上的数字,比他记忆里上一次看到的样子,翻了不止一倍。

  大厅里进进出出的员工脚步都带着一种赶时间的急促,抱着文件夹的、端着咖啡杯的、拿着平板一边走一边打字的,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正是天讯真正握着话事权的那个人。马文龙就这么站着,等温韵诗和许琛出来。

  电梯门开的时候,温韵诗踩着高跟鞋走出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节奏很快。她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出来的纸质报告,纸张边角还带着复印机烘烤过的余温,指腹一碰上去就能感觉出那点微微发烫的温度。

  “马总。”温韵诗走到他跟前,没绕弯子,径直把报告递过去,“这是原始数据,没有经过任何外部渠道的美化处理,你要的东西,都在里头。”

  马文龙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条被红笔圈出来的折线上——两千万,首周净营收,旁边还附了一份移动端上线后的增量预测表,数字压得纸面沉甸甸的。他的指肚压在纸上,力道大得让那张纸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被人捏得皱了角。

  “这条曲线,往后半年还会怎么走?”他抬眼问,声音压得很低。

  “按现在的转化率和渠道谈判进度算,移动端上线后,季度净营收保守估计能再翻两倍。”温韵诗答得干脆,“这还没算上DLC的持续收益,也没算上苏晚亭这波流量带来的品牌溢价。”

  马文龙没再问,只是把报告合上,夹在腋下,抬步往体验室那边走去。他知道这份数字背后代表的意义——奇迹游戏这次是彻底甩开了天讯的资金输血,自己能造血了。这样一块业务,天讯董事会那帮人,是不会甘心看着它自己往前跑的。

  ——

  体验室的门被推开,里头的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几处氛围灯打着淡黄的光,落在墙角摆着的动捕设备上。马文龙没让人陪同,一个人坐进了那张皮质座椅,戴上耳机,握住手边的鼠标。

  游戏刚加载完,画面里的房间铺陈开一片旧木地板的纹路,苏晚亭饰演的角色坐在窗边,手指在膝盖上蜷着。马文龙操作鼠标点了几个选项,速度不快,看似随意地在两个分支之间来回犹豫了一阵。

  画面里的角色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那点等待渐渐沉下去,嘴角压出一道极细的线,语气带上一种被拖得心焦的疲惫,说出的那句话,跟他刚才鼠标在两个选项上反复停留的时长严丝合缝地对应了起来。

  马文龙的呼吸乱了半拍。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样的技术噱头都见过,可这套系统抓取的不是他点了什么,是他犹豫了多久,是他手指在鼠标上那点没说出口的迟疑。这种东西,藏得太深,深到玩家自己都察觉不到,却被机器精准地捞了出来,摆在了台面上。

  他摘下耳机,靠进椅背,一时没说话。手边的鼠标还亮着那圈淡蓝的指示灯,光斑落在他手背上,晃了几下没有挪开。他太清楚这种底层演算逻辑一旦铺开会带来什么——传统的分支叙事,靠的是编剧提前铺好的树状结构,玩家点哪条路,走哪条路,规规矩矩。可这套东西不一样,它读的是人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读完了还能自己往外推演,编出一整段前所未有的过渡剧情。

  这不是一款游戏能不能赢的问题,是整个内容行业接下来要怎么走的问题。天讯董事会那帮人还在盘算怎么从奇迹游戏这块肥肉上多切一刀,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场行业地震的边缘,还在为了几个百分点的分成争得面红耳赤。这份短视,此刻显得格外可笑。

  ——

  马文龙从体验室出来的时候,正碰上许琛从芯火科技那边赶回来,风衣还没来得及拉紧,肩上带着一点外头的凉气。两人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没人叫服务员泡茶,桌上摆的是两杯白开水,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许琛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响,他没绕圈子,直接开了口:“马总,董事会那边的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吧。”

  马文龙端着水杯,没喝,只是转了转杯身:“你消息倒是快。”

  “不用消息快,方明远这几天的动作,明摆在那儿。”许琛靠进沙发背,语调很平静,“芯火的算力配额他想卡,游戏的推荐位他也想切,两样都没落地,他不会甘心就这么算了。”

  马文龙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散乱,显然是没打算掩饰自己心里那点乱。“公司股权结构你也清楚。”他说,“我是大股东,技术方向的事,我拍板算数。可涉及重大战略调整,资本派那边的董事,握着否决权。”

  “奇迹游戏现在赚得盆满钵满。”许琛的声音很稳,“这块肥肉,资本派看着眼馋却吃不到嘴里,他们不可能一直这么忍着。”

  马文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把这口水咽下去。“你觉得,方明远会怎么动?”

  “照以前的老套路。”许琛说,“天讯手里握着渠道和宣发资源,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卡脖子手段。他会联合另外几个资本派董事,在例会上抬出‘战略协同’这四个字,说奇迹游戏和梦工厂现在做的事,跟天讯的整体布局密不可分,理由摆出来,再顺势要求把经营管理权收回董事会集中调配。”

  “说白了,就是想把控制权抢回去。”马文龙的语气沉下去几分。

  “核心技术骨干全在奇迹和梦工厂手里,方明远那边一个都拉不到。”许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半点飘忽,“他们不可能容忍这一块由我们独立掌握绝对话语权。这不是针对我一个人,是资本这套逻辑,从来见不得一块地不受他们摆布。”

  ——

  许琛说到这儿,伸手把带来的一份文件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抽出一份合同副本,纸张摊开在桌面上,上面盖着中科院超算中心的公章,印记清晰得能看出边角的纹路。

  “这是我们跟超算中心签的算力租赁合同。”许琛指了指合同上的一处条款,“芯火科技的底层芯片已经跑通了极限测试,梦工厂这边有自己独立的渲染底座,不依赖天讯的服务器,也不依赖天讯的分发渠道。”

  马文龙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盖章的位置,停了两秒。

  “渠道宣发那块,三十万的首周销量,全是自来水。”许琛补了一句,“没花天讯一分钱的推广费用,也没占天讯的任何渠道位置。这份成绩摆在这儿,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不需要天讯的分发平台,照样能在市场上站得住。”

  马文龙把合同放回桌上,指腹在那张纸的边角轻轻按了一下,眼神里那点还没落定的考量,此刻终于沉下去,落成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他抬起头,看着许琛:“你这是把话说到明处了。”

  “我不喜欢绕圈子。”许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天讯过去引以为傲的那套宣发霸权,在奇迹游戏这块业务上,已经彻底失效了。”

  马文龙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沿敲出一段没有规律的节奏,像是在盘一件很重要的棋。“我有个想法。”他说,“我打算在例会上,直接提出让奇迹游戏完全脱离天讯,独立运行。”

  这话一出,休息区安静了一下,只有窗外楼下传来的车流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许琛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很快就领会了这话背后的意图。

  “拆屋顶。”他说,语气里带上一点了然的意味。

  “对。”马文龙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老资本人特有的算计,“先把最激烈的方案摆出来,董事会那帮人绝不会同意奇迹游戏这头利润猛兽脱离掌控,他们必然会跳起来反对。等所有人都在为‘绝不能独立’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我再顺势抛出备用方案——把奇迹游戏和梦工厂的技术团队保留在董事会体系内,但经营决策权彻底交给你,董事会只保留分红权。”

  “先让他们觉得自己保住了最重要的东西,实际上,他们能拿到的只是分红。”许琛把这句话补完,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夸张的兴奋,“这个方案一抛出来,跟完全独立比起来,董事会会觉得自己捡了便宜,反倒会松口。”

  “你脑子转得挺快。”马文龙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一点难得的认可。

  “不是我脑子快,是这套逻辑本来就摆在明面上。”许琛说,“先让人觉得自己要失去更多,等真正的方案落地,反倒会心存感激。”

  两人在休息区把细节一条一条敲定,谁在会上先开口,谁负责递话,哪一步该由马文龙压住场子,哪一步该由许琛把数据摆出来,两人都没有多说废话,语气里全是极度理性的利益切割,一句一句地对,配合得没有半点磕碰。

  ——

  天讯总部二十六楼,方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手里握着电话,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自己数着倒计时。

  “老张,老李,你们两个的态度,我需要个准话。”他压低声音,语调里带着一种笼络人的耐性,“马文龙最近对奇迹游戏放任自流,那块业务现在的利润,你们心里也有数。这次例会,要是不趁机把控制权收回来,以后咱们天讯的投资业务,在董事会里说话都没了分量。”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含混的应答,语气里透着犹豫,却也藏着一种被利润分配不均刺痛的火气。方明远听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行,例会上我先开口,你们两个在关键节点上跟一句‘战略协同’,别的不用多说,火候我把握。”

  挂断电话,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金属碰撞桌面的声响不重,却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荡出一点回音。他靠进椅背,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眼神里透出一种自以为把网织好的满足。

  他不知道,此刻这张网的对面,早已经有人把绳结摸得清清楚楚,只等着他自己往里踩。

  ——

  距离天讯例会还有两个小时,江城的天空积压起一片灰沉的阴云,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上一点潮湿的凉意,吹得楼下的行道树叶子哗哗作响。

  许琛坐在梦工厂的办公室里,把这段时间的核心报表和几份关键合同一份一份地整理好,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文件袋里,封口处用夹子仔细压平。

  “数据后台你守好。”他对温韵诗说,语气不急,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外面不管谁打电话来问,都不要接,也不要透露任何具体数字。”

  “明白。”温韵诗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你这边呢?”

  “我这边不需要担心。”许琛把文件袋拉链拉严,站起身,“这场会,不是去自证清白的,是去定新规矩的。”

  温韵诗看着他往外走,没再多问,一直送到楼下,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才转身回了控制室。车子启动,轮胎碾过地面残留的水痕,溅起一小片水花,很快被车身甩到后头。

  许琛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节一节地往后退,手指搭在文件袋边缘,力道不重,心里没有一点波澜。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场硬仗,可这仗的胜负,早在踏进那间会议室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演算过无数遍。

  ——

  天讯总部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西装外套上还挂着晨露带来的凉气,谁也没先开口,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马文龙踩着点走进来,脚步不急不缓,径直在主位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一点端倪。他没看方明远,也没看其他人,只是把桌上那杯温水挪到自己手边,指尖搭在杯沿。

  方明远坐在右侧第一个位置,视线在马文龙脸上来回扫了两趟,想从那副平静里揪出一点心虚的破绽,可什么都没看出来,心里那点原本笃定的底气,倒是被这份不动声色磨得有点发虚。他伸手拿起面前的文件夹,指腹压在封面上,压出一层浅浅的褶皱。

  会议桌上的气氛绷得很紧,没人开口寒暄,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还有窗外那片压得越来越低的阴云,隔着玻璃透进来的一点闷意。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会不会像平时那样走走过场,都在等那个能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的切入点。

  墙角那台老式挂钟的指针走到整点,齿轮转动的声响先是一顿,随即拖出一声沉闷悠长的报时钟响,一声,两声,一直数到第九声才停下。

  例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