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庭别墅的书房里,雪茄烟雾贴着吊灯打了个旋,慢慢摊开,散成一层薄薄的灰白,挂在深色木梁下面不肯散。

  空气里那股烟叶特有的焦苦味混着旧皮革的气息,一股一股地往人鼻子里钻。

  路远山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头,手里那份财务报告已经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在纸边蹭了两下,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台灯的光斜斜打在报告的数字上,那一行行加粗的营收曲线像是长了钉子,扎得人眼睛发疼。

  “单周两千万。”

  路远山把这几个字念出声,语调听不出情绪,“再往后叠加移动端和DLC,这势头压不住。”

  站在书案侧前方的评估师姓冯,是蔚蓝投资那边派来跟单的老手,平日里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此刻却掏出手帕,往额角按了两下。

  手帕收回去的时候,他袖口那颗纽扣松了半圈,晃悠悠地垫在灯光里。

  “路总,”

  冯评估师的嗓子有点发紧,“照这个增速往下推,十二个月六亿净利润,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星火那边这次是真的踩准了风口,互动影游这条赛道,一旦让他们把先发优势攥死了,后面再想入局,成本会翻着番地涨。”

  他顿了顿,见路远山没接话,又往前凑了半步:“蔚蓝这边如果还按老思路,指望靠对赌条款把梦工厂逼到墙角,我这边测算下来,风险已经完全反过来了。这不是我们卡他们脖子的问题,是我们会不会错过下一个时代的问题。”

  书房里静了几息,只有壁炉里那截没烧尽的木头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噗地一声,火星子蹦到炉栅外沿,很快又暗下去。

  路远山没说话,抬手把烟灰缸挪到跟前,雪茄头在缸沿上磕了磕,一小截灰灰白白地掉进去,散成一片碎末。他盯着那份报告的最后一行数字,盯了足有十几秒。

  冯评估师原本以为这份沉默要憋出一场雷霆震怒,却见路远山忽然把整份报告拍在桌面上,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他仰头笑了出来。

  这一笑,笑得中气十足,笑声顺着书房的高顶回荡了一圈,把炉火的光都震得晃了几下。

  “好啊。”

  路远山笑完,抬手掸了掸落在西装翻领上的一点烟灰,眼底那点情绪,是资本场上混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东西。

  “十七岁的小子,愣是靠着一个破局点,把六亿的死局盘活了。”

  “路总?”冯评估师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愣在原地。

  “你不用愣着。”

  路远山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角,语气里带上一点玩味,“许琛这小子,我是当后辈看的,以前合作归合作,但我不是做慈善的。”

  “AI是很明显的风口,早在顾有文没起来之前,我就关注到了。”

  “我从来都是等肉熟了再吃。无非博弈的就是吃多吃少的问题罢了。”

  “现在,得好好提一提许琛的位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腹在桌案边缘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倒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定调。

  “挪到哪个位置?”冯评估师小心地问。

  “对弈的位置。”

  路远山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散得慢,“现在的许琛,有资格和我讲价格了。”

  ——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路娴端着一只白瓷茶杯走进来,杯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茶叶的清香比烟味淡得多,一进门就被雪茄的味道盖了大半。

  她一进来就瞧见桌上摆着那份报告,父亲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干净,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书案边,把茶杯搁在离报告有些距离的位置。

  “爸,这么晚还没睡?”她问得随意,眼神却往报告上飘了一下。

  路远山把报告往她那边推了推,笑着开口:“你自己看看,眼光够毒。”

  路娴低头扫了一眼,看清那一串数字,心口那股欣喜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一角,可她面上没露出来,只是垂着眼皮,把声音压得平平的:“许琛那边的项目做出成绩,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路远山笑出声,烟灰缸里那点余烟被他这一笑震得散了几缕,“你要说没关系,当初那份申报材料是谁帮他改的?你当我不认识你的文字风格?”

  路娴的耳尖不知不觉地烫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茶杯的杯柄,那点热度顺着掌心往上蹿,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那是他自己上门找我的,我不过是搭把手,帮着理一理逻辑。”

  她的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那一套,“报告写得好不好,全看他自己肚子里有没有真东西,我改不出无中生有的成绩。”

  路远山没再逗她,只是眼神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扫了一圈,笑意压在嘴角没散开。他这些年在商场上盯人惯了,什么样的欲盖弥彰他都见过,女儿这点心思,藏是藏不住的。

  就在这时,路远山手边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来得正好。”

  他按下接听键,没开免提,只是把话筒稍稍偏离耳边一点,让路娴也能听见零星几句。

  “路叔叔。”

  电话那头,许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半分该有的张狂,听不出是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语气,反倒像是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报告应该已经送到了。”

  “送到了。”路远山靠进椅背,语气里带着点考量的意味,“写得挺齐整,两千万的首周营收,配上后续的移动端和DLC规划,确实是一份能拿得出手的成绩单。”

  “这份报告不是交差的。”

  许琛的声音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说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是重新划一道线。烛龙引擎的源码,这条线以后不会松口,不管谁提,都一样。但应用层的接入权限,我可以开,蔚蓝要是想进场,从这个口子进来谈。”

  路远山盯着桌上的报告,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两圈,没急着接话。书房里那点烟雾还没散尽,绕着灯光转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接入权限,能换来什么?”路远山问得直接。

  “能换来蔚蓝在互动影游这条赛道上分一杯羹的机会。”

  许琛答得同样直接,“这条赛道现在只有我们跑在前头,你们想上车,就得按我的规矩上车。源码是根,根不能动,动了根,什么都长不出来。”

  路远山听完,把雪茄从嘴角取下来,眼神里那点欣赏又添了几分,语气却没松:“你这话说得挺硬气。可你别忘了,蔚蓝手里的渠道和资本,不是摆着看的。你要是不肯松口,我这边完全可以从海外渠道下手,卡你的融资和出海布局,让你这份成绩单,出不了国门。”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气压像是被压低了一截。路娴站在原地,端着的那点心思也跟着紧了几分,指关节在裙摆上抠了两下。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隔了两息,许琛的声音才传过来,声线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反倒压得更沉一些:“路先生,你这个牌,打不响。”

  “怎么打不响?”

  “科技部那边已经把《回声之屋》的算力反哺模型,列进了区域算力调度中心的示范项目名单。”

  许琛一句一句地说,语速不急不慢,却像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出海的时候,这个身份就是护身符,带着文化输出的政策光环。蔚蓝要是敢在这个口子上动手脚,性质就不是商业竞争了,是逆着国家的产业政策来搞对抗。你觉得,这个风险,蔚蓝背得起吗?”

  书房里静了下来,路远山手里的雪茄烧到了半截,烟灰堆积到临界点,颤巍巍地悬在烟头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冯评估师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彻底白了,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科技部的示范项目一旦挂上文化输出的名头,蔚蓝要是真敢强行阻击,等同于把自己摆到了政策的对立面上,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蔚蓝吃大亏。

  路远山盯着桌上那截快掉下去的烟灰,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最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比刚才那声更响,震得书房的空气都跟着晃了几分。

  “行。”

  他笑着开口,语气里那点较劲的意味彻底散了,“算你这小子有本事,把牌打到我不敢轻易翻桌的份上。”

  他伸手把烟灰弹进缸里,继续说道:“我承认,你有能力完成这个对赌。梦工厂那边的强制审计,我这边冻结,不会再逼你三天交估值报告那一套。”

  “除此之外?”许琛的声音里带上一点探问的意味,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除此之外,我可以给你海外发行渠道的支持。”

  路远山说得很干脆,“蔚蓝在海外那边攢了不少年的渠道资源,你要是想加快出海的速度,这条路我能给你铺平。前提是,发行那块的利润,分我一部分。”

  “分成比例,回头让财务那边跟周海对一份细则。”许琛答得利落,没在这上面纠缠,“只要不碰源码,接入层的合作,我这边可以谈得很宽松。”

  “成。”路远山应了一声,把烟头彻底按灭在缸里,火星子灭得干净,“这通电话,就当是重新签了一份君子协定。”

  电话挂断的时候,路娴还站在原地,没动。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小半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那点她一直压着的欣喜,终于借着这口茶,悄悄漫上来一点。

  “你啊,”路远山抬眼看她,语气里的调侃又冒出来,“眼光是真毒。”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路娴嘴上还硬撑着,转身端起茶盘往外走,脚步却比进来时快了一些。

  ——

  梦工厂的顶楼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一片一片的灯火铺开去,江面那道反光在夜色里拉得很长,像是被谁拽了一根线,扯到很远的地方。

  许琛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跳出的还是那通通话的计时。他站在窗前,没急着坐下,目光落在楼下那条主干道上,车灯来来往往,一条一条地流。

  这十二个月六亿净利润的对赌协议,压在心口上的那点重量,此刻终于松开了。他能感觉到那种压着的力道一点一点往下卸,可脸上没露出多少表情,只是唇角那点弧度压得比平时更松了一些。

  “对赌协议还没到期,六亿这个数字,也还没真正拿到手里。”

  他心里默念了一句,把这份刚打完的胜仗,重新压回一个正常的位置去看。星火与梦工厂能拿到的,不是彻底的胜利,是一张跟资本大鳄平起平坐的入场券,接下来的路,还长着。

  ——

  天讯大厦二十六楼,方明远的办公室里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响。那只白瓷茶杯被他抬手扫到地上,摔成好几片,茶水溅在地毯上,晕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路远山这个老东西,怎么忽然就收手了?”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没个准数。

  秘书站在门口,声音发颤:“方总,消息刚传过来,路总那边不但撤了对梦工厂的审计要求,还主动提出给他们海外发行渠道的支持。业内已经在传,这次算是路总正式认可了许琛的对赌能力。”

  方明远的脸色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他这些天费尽心思想卡死芯火的算力配额,又调动资本渠道想切断游戏的推荐位,结果全都没落地,反倒眼睁睁看着梦工厂借着这段风口,一步一步爬到了这个位置。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糟的事实,奇迹游戏本就是从天讯脱胎出来的资产,眼下加上梦工厂这个新贵,两块拼在一起,已经变成一个谁都不敢轻易动的庞然大物。

  天讯董事会那帮人先前一直想着把奇迹游戏这块赢利点收回去,用来压马文龙和许琛,现在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方总。”秘书还站在原地,不敢多说。

  “出去。”方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没地方发的火气。

  秘书赶紧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方明远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瓷片跟前,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

  梦工厂控制室的办公区,温韵诗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手里那份文件夹被她攥得有点紧,脸上藏不住那点激动的红晕。

  “许总。”她一进门就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沈毅教授那边刚传来消息,芯火第一批封装测试的结果出来了。”

  许琛从窗边转过身,看她这副神色,便知道消息不会小:“说。”

  “突破了。”

  温韵诗把文件夹递过去,手指在桌角虚点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份激动落到实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达标,是彻底突破了原本预估的物理极限。沈教授那边说,这批芯片的能效比,比他们最初立项时设想的上限,还要高出一截。”

  许琛接过文件夹翻开,目光落在那几页数据曲线上,曲线的走势比他记忆里最乐观的那份预测,还要往上多拱了一截。

  他盯着这份数据,唇角那点弧度往上扬了一分,压不住地带出一点从容的意味。

  “《回声之屋》这边跑通的算力模型,反过来喂给了芯片这条线。”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给自己确认一遍这条闭环的成立,“互娱那条线赢了一场,芯火这边跟着往前跳了一大步,这两条线本来就该拧在一起。”

  “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温韵诗站在他对面,语气里带着一点由衷的感慨,“资金活了,芯片这边跟着反哺出更快的进度,两条线一起冲,天讯董事会那边,怕是没有理由阻止奇迹游戏单列了。”

  许琛把文件夹合上,抬眼看向窗外那片灯火,眼神里那点从容比先前又添了几分。

  他知道这场跟路远山的博弈,只是把眼前压着的一块石头挪开,真正的大局,还在后面。

  “互娱和芯火,两条线的火种都点着了。”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也像是在跟温韵诗说,“接下来该轮到董事会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