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工厂三楼的多功能厅里,投影幕布还亮着,白板架在幕布旁边,边角有点松动,被人用书本垫住才勉强立稳。温韵诗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马克笔,笔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人捡。
她没有开场白,直接转身,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一串数字:三十万。笔尖划过白板的声音有点刺耳,写完之后她把笔搭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团队。
“上线满一周,首周销量三十万份。”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厅里所有的窃窃私语,“按定价六十八,单周净营收,突破两千万。”
厅里静了两秒,随即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欢呼声从后排炸开,一直涌到前排。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几个技术组的姑娘直接抱在一起跳了起来,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也没人在意。
顾有文坐在第二排,手撑在膝盖上,眼眶红得厉害,他没吭声,只是盯着白板上那串数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咽了几次才咽下去。旁边一个熬了大半个月夜的年轻程序员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顾哥,顾哥你听见没,两千万,一周。”
顾有文点头,声音有点发哑:“听见了。”
他没多说,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关节蹭过眼角,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瞧见。这大半个月里,他带着团队熬了多少个通宵,改了多少版渲染逻辑,凌晨三点还在盯算力曲线,那些疲惫和焦虑,此刻全被这一串数字冲得干干净净。
许琛站在厅子最后一排,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眼前这片欢腾的人群,嘴角只往上扯了一点,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PC端的销量再漂亮,也只是开胃菜,真正能撑起六亿对赌的,是接下来的移动端移植和后续的DLC内购。三十万份的成绩固然亮眼,可想要在十二个月内啃下六亿净营收,光靠PC端这一条腿,跑不动。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周海,压低声音说:“移动端的排期,跟渠道商那边定了没有?”
周海抹了一把脸上还没散去的笑意,回过神来:“定了个初步框架,温总那边正在谈细节,估计这两天就有结果。”
“DLC的定价模型呢?”许琛又问。
“按你之前圈的那两个点,人格切换和结局解锁,梯度定价已经出了第一版,等首日转化率的数据回来,再微调。”周海答得很快,显然这几天他也一直盯着这条线没松手。
许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视线落在厅子中间那片还在欢呼的人群上。他知道这份热闹只是暂时的喘息,六亿这个数字,从来没打算给他们太多喝彩的时间。
——
苏晚亭火出圈的速度比谁都快。
当天下午,热搜前十里就占了三条,全跟她挂钩。“苏晚亭眼神转换封神”“回声之屋苏晚亭演技炸场”“被埋没的影后”,三个词条挂着挂着,就再没掉下去过。
不明底层逻辑的网民把那些千变万化的微表情,全归到了她一个人身上,弹幕里刷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才是真正的演员”,评论区里全是各种截图,逐帧分析她眼神里那点犹豫、那点疏离、那点被逼到墙角时的凉薏。
苏晚亭的经纪人手机被打爆,一条接一条的邀约信息刷得屏幕都发烫。有几家影视公司的报价直接开到了千万级别,措辞客气到近乎讨好,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只要她愿意签约,条件都能谈。
经纪人乐得眼睛都快找不着了,抱着手机一路小跑冲进休息室,嗓子都变了调:“晚亭,晚亭你看看,这几家公司的报价,你自己看看!”
苏晚亭坐在休息室的角落,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的外套,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落在她脚边那截地毯的边缘。她没接手机,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屏幕上滚动的数字,随即又低下头。
“晚亭?”经纪人愣了一下,把手机往她面前又递近了一点,“你怎么不说话,这可是千万级的报价,你以前拍多少部戏都攒不出这个数。”
苏晚亭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声音很轻:“姐,你先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经纪人还想说什么,看了她一眼,把话又咽了回去,转身把门带上,留她一个人坐在昏黄的灯光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弹幕里那些夸赞的字眼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什么“影后水准”,什么“教科书级表演”,苏晚亭看着这些字,心里却一点一点地发虚,虚得像是踩在一块随时会塌的薄冰上。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被网友逐帧分析、封神的微表情,很大一部分根本不是她录的。是系统AI推演出来的,是机器根据她最初的动捕数据,自己生成的过渡演绎。可外面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功劳,一个人的天赋,一个人熬出来的演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白,喉咙里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难受,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穿在自己身上到处炫耀,越被人夸,心里越发慌。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敲门。
苏晚亭抬头,看见许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眼神落在她脸上,很快就看出了不对。
“怎么了?”他走进来,把门带上,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她对面,语气很平常,没有半点客套的寒暄。
苏晚亭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绞了两下又松开。
“外面那些夸赞,你没觉得开心?”许琛问。
“开心。”她的声音很低,“但也怕。”
“怕什么?”
苏晚亭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有点发颤:“很多人夸的那些表演,那些眼神转换,那些细节,很多都不是我自己演出来的,是……是系统AI推演的。我心里清楚,可外面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我觉得自己像是偷了机器的东西,穿在身上到处炫耀。”
她这句话说出来,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眼睛盯着许琛,等他的反应。
许琛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往后靠了靠,看着她的眼睛。
“你先告诉我,那套AI推演系统,最开始学的是什么。”他问。
苏晚亭愣了一下:“学的是……我的动捕数据。”
“对。”许琛点头,“它学的是你的动捕数据,你的微表情,你的呼吸节奏,你的眼神落点。这套系统没有自己的情感,它只是拿着你录进去的那份情感底子,往外推演,往外放大。”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可以把它想成一个特别聪明的学生,它跟你学了很多年,学得特别像,可它学的所有东西,源头都是你。它没有血肉,它没有真正的犹豫和害怕,它能推演出那些细节,全靠你最初录进去的那份东西够真、够饱满。”
苏晚亭盯着他,眼睛里那点慌乱慢慢地被一种别的东西压住,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可外面所有人都以为,那些细节是我一个人演出来的。”
“那些细节本来就是你演出来的。”许琛的语气很稳,“机器只是把你的表演,切成更细的碎片,重新拼出更多的可能性。没有你最初那份真,那些代码就是一堆空壳子,什么都推演不出来。你要说这是偷了机器的东西,那不如说,机器是踩着你的肩膀,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苏晚亭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喉咙里那种发紧的感觉一点点松开,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再飘忽。
“你没必要觉得自己心虚。”许琛又补了一句,“你该觉得心虚的时候,是你不再对每一场表演认真的时候。只要你还在认真地演,AI推演出来的东西,就永远是你的延伸,不是别的什么。”
苏晚亭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落地灯发出的一点电流声。她抬起头,看着许琛,眼睛里那点湿意还没散,却已经带上了别的意味。
“许总。”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签一份长期的独家协议,跟梦工厂。”
许琛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她。
“我不要天价片酬了。”苏晚亭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犹豫就会改主意,“我把我未来的数字动捕权益,都交给你,交给梦工厂。我不想再被外面那些公司挖来挖去,我想留在能让我真正演出这种东西的地方。”
她说完,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抹了一下眼角,随即从包里翻出手机,直接联系经纪人,让她把之前那些千万级的邀约挡回去,同时通知法务,准备签约文件。
半个小时后,一份长期深度绑定的独家协议摆在了苏晚亭面前,她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压得很重,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
商业版图这边的收割,同步铺开。
温韵诗拿着首周三十万销量的报表,坐进了国内一家大型渠道商的会议室。对方原本还想拿一些行业惯例的老话术拖延分成比例,温韵诗手指往报表上敲了两下,语气很直:“这份数据你们应该已经看过了,我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移动端合作,分成比例按我们提的方案走,渠道推荐位必须保证首页级别,其他细节,可以谈。”
对方谈判组的人对视一眼,最后咬着牙签了字。
合作敲定的当晚,梦工厂的角色外观DLC和线索付费DLC同步上线,首日转化率直逼百分之四十,控制室里的现金流数据一路飙升,温韵诗看着那条曲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
天讯大厦二十六楼,方明远这次动用了资本渠道的关系,试图强行切断《回声之屋》在某分发平台的推荐位,想借此掐一掐这股势头。
结果对方平台高管直接把电话打回去,语气冷得没留一点余地:“方总,这游戏带动了我们平台这周日活的大幅增长,许总现在是我们的座上宾,说白了,你们和许总之间不过是内部争端,你这个面子,恕我们给不了。”
方明远捏着电话,脸色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半天没说出话。
这通电话一挂,他这次的阻击彻底成了业内的笑柄,有人在酒局上拿这事当笑话讲,说天讯董事会这次是搬起石头,把自己的脚砸得不轻。
而如此一来,董事长派系,就彻底无法压住了。
——
梦工厂控制室里,许琛把一周销量报表和后续变现模型整理成一份厚厚的材料,纸页边角都用夹子仔细夹好,装进一个深色的文件袋里,封口处贴了一道简单的封条。
他没有发邮件,也没有让自己人经手,直接把路远山助理叫了过来。
“送到澜庭别墅。”许琛把文件袋递过去,语气很平淡,“亲手交到路远山手上,不用多说别的话。”
路远山助理接过文件袋,感受到袋子里那份沉重的分量,抬眼看了许琛一下,没多问,转身出了门。
夜色已经深了,黑色的轿车驶出梦工厂大院,一路开向澜庭别墅区。车灯扫过别墅区大门那扇雕花铁门,铁门上的花纹在灯光里投下一层细密的影子。
管家接过路远山助理递来的文件袋时,指尖触到袋子里那份厚度,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抬头看了路远山助理一眼,声音有点谨慎:“这是许先生让您送来的?”
“对。”路远山助理说,“路先生看完就明白了。”
管家没再多问,转身抱着文件袋往别墅里走去,脚步比平时要快上一些。
夜风从别墅区的树影间穿过,吹得走道两侧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摇来晃去,像是这场跨越资本阶层的博弈,终于走到了最后收官的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