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带着复印机余温的财报在长桌上被推开,纸张摩擦着实木桌面,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沙沙声。会议室里的讨伐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空气里只剩下翻阅纸张的动静。
坐在左侧的一名地中海发型的资本董事,原本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把那份报表拉到自己面前,视线刚扫过第一页的那条增长曲线,眼角的肌肉就猛地跳动了两下。
那条线太陡了,陡得完全违背了常规端游发售初期的爬坡规律。从发售第三天开始,数据就呈现出一种近乎变态的垂直拉升,而在DLC上线的那个节点,转化率的数据更是夸张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调出计算器界面,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算出来的那个营收预估数字,让他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眼底原本带着的那点高高在上的审视,瞬间被一种赤裸裸的贪婪和惊愕盖了过去。
其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把报表凑近了看,连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有人端起茶杯想喝水,杯沿碰到牙齿,磕出一声脆响,水洒在手背上也顾不上擦。他们之前在内部会议上碰过头,都以为《回声之屋》也就是个口碑不错的独立小爆款,撑死了能在单机圈子里砸出点水花,给奇迹游戏赚点研发的辛苦钱。谁能想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水花,这是一台已经全速运转起来的印钞机。
方明远站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按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份报表,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那些黑白分明的数字像是一个个巴掌,轮番往他脸上招呼。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声音里的那丝颤抖压下去,腰杆重新挺直了一些,试图找回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许琛,你拿几张初期的销售报表出来,能说明什么问题?”方明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强撑,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单机PC端的数据爆发,业内又不是没见过。很多买断制游戏首周靠着噱头冲一波销量,第二周数据就直接腰斩。这叫昙花一现。”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要做的是移动端分发,是全平台的长期运营。你知不知道移动端的算力消耗有多恐怖?那些手机的硬件根本跑不动你那个什么AI演算底座。一旦强行移植,服务器成本和带宽费用,一个月就能把你现在的账面利润全吃干净。没有天讯的硬件支持和云计算资源,你这种没有大厂兜底的独立团队,只要敢开移动端的口子,分分钟被拖垮。”
方明远越说声音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妄图用硬件成本这座大山,重新把许琛压回谈判桌的下风,夺回话语的主动权。
许琛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下。他看着方明远那副声嘶力竭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急着去接硬件成本那个话茬,手腕一翻,从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又抽出了两份薄薄的文件。
“方总,你刚才那份风险评估里,是不是还提到了流量枯竭?”许琛把其中一份文件往前一扔,纸张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刚好停在方明远手边,“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独家动捕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苏晚亭的名字,以及长达五年的排他性合作条款。
没等方明远看清上面的字,许琛又把另一份彩印的图表推了出去。
“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NGA、贴吧、B站以及各大垂直游戏社区的热度趋势图。”
许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质感,一下一下刮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回声之屋》的玩家,根本不需要天讯的宣发矩阵去洗脑。
他们是冲着AI演算带来的不可复制性来的。每一个玩家在游戏里遇到的剧情分支、NPC反应,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种体验,你们天讯手里那些靠换皮和买量堆出来的渠道游戏,给得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直逼方明远:“奇迹游戏已经构建了属于自己的社区壁垒。玩家在自发地产出内容,自发地进行二次传播。
我们的获客成本,现在无限趋近于零。这就意味着,天讯手里攥着的那点引以为傲的渠道流量,在梦工厂的核心内容面前,连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
许琛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敲定结论:“方总,麻烦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是天讯需要梦工厂的内容来填补你们在下一代互动互娱领域的空白,而不是梦工厂需要你们天讯那点可怜的广告位。”
这番话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方明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发现自己在流量和宣发上的底牌,被许琛轻描淡写地撕得粉碎。
但他还不肯死心,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死死咬住最后一点筹码不放。
“流量你可以不要!那算力瓶颈呢!”
方明远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梦工厂采用的三层预加载机制,对服务器的瞬时吞吐量要求极高。
你真以为靠你租的那几个破机房就能扛得住百万级并发?如果没有天讯的云计算中心给你提供弹性扩容,游戏一旦在移动端铺开,玩家同时在线人数突破阈值,你的服务器立刻就会全面崩溃!到时候口碑反噬,你拿什么救场?”
这番话一出,那几个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资本董事,眼神又亮了一下,似乎重新找回了点底气。确实,服务器和算力是硬伤,这是技术壁垒,不是靠几份漂亮的财报就能糊弄过去的。
许琛看着方明远,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他叹了口气,手伸进文件袋的最深处,摸出一份用透明塑料夹装着的文件。
这份文件没有像之前那样扔出去,而是被许琛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份带有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左上角,一枚鲜红的公章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中国科学院超算中心。
标题赫然印着两行黑体大字:《关于下一代AI演算底座算力调度示范项目的合作批文》。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那个地中海发型的董事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但他根本没去管,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红色的公章。
许琛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不巧,方总。上个星期,中科院超算中心刚刚把《回声之屋》的底层逻辑框架,列入了国家级算力调度示范项目。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奇迹游戏可以优先调用超算中心的部分冗余算力,用于AI引擎的深度学习和移动端并发测试。”
他看着方明远,一字一句地说:“天讯的云计算中心?留着给你们自己的换皮手游用吧。我怕你们的服务器,跑不动我这套东西。”
国家级的算力支持。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直接把方明远最后的幻想砸了个稀巴烂。他引以为傲的云计算筹码,在这份红头文件面前,瞬间贬值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方明远的脸色彻底白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小子,从哪里搭上中科院超算中心这条线的。
但他不能退。今天要是压不住许琛,他在天讯董事会的地位就彻底完了。
“那芯片呢!”
方明远双手扒着桌沿,声音已经嘶哑,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开始胡乱撕咬,“你搞的那个芯火科技,完全是个无底洞!六十五纳米流片,一次失败就是几千万打水漂。你游戏赚的那点钱,填得满这个窟窿吗?硬件研发的周期和风险,你根本控制不住!”
许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看着方明远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有些无趣。
他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了最后几张纸。那是沈毅教授昨晚刚传过来的极限测试报告。
“芯火科技六十五纳米原型芯片,第三次流片极限测试报告。”许琛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数据,“能效比超出了预估上限百分之十五,热设计功耗完全控制在移动端设备的容忍区间内。指令集优化已经完成闭环。”
许琛把报告往前一推,视线扫过全场:“从内容产出,到AI引擎,再到硬件底座,奇迹游戏手里已经握着一个完整的生态闭环。任何外力,都无法在关键节点上卡住我们的脖子。”
所有的底牌,在这一刻全部摊开。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而是一种极度压抑、暗流涌动的死寂。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刺耳。
那些刚才还跟在方明远后面,叫嚣着要收回控制权、要求签署接管协议的董事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他们的目光在红头文件、测试报告和许琛的脸上来回游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震天响。
资本的嗅觉是极其敏锐的。当一个创业团队需要依靠大厂输血时,资本可以颐指气使,随意拿捏;可当这个团队自己造出了血,甚至拥有了底层算力、核心引擎、爆款内容和恐怖的造血能力时,资本之前那些威逼利诱的手段,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现在继续跟着方明远头铁,强行把许琛逼走,或者彻底撕破脸,天讯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项目,而是彻底丢掉在下一代互动互娱领域的最后一张门票。
几个董事在桌子底下互相对视了几眼,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眼神。没有人再出声附和方明远半句。利益的权衡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让他们迅速改变了立场,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极为微妙,所有人都默契地把自己从方明远的阵营里摘了出来。
方明远站在那里,周围那种退缩和割席的氛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全身。他急了,彻底慌了神。
他一把抓过自己面前那堆文件,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当初签订的投资协议。纸张被他翻得哗哗作响,好几页直接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去捡。
“保密条款……对,我们有保密条款!”
方明远指着协议上的一行字,声音颤抖,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底气,只剩下强行挽尊的虚张声势,“还有竞业限制!许琛,你别忘了,天讯是奇迹游戏的大股东。你手里这些技术,这些专利,天讯都有优先处置权。你敢甩开我们单干,法务部明天就能把你的账户全冻结了,咱们法庭上见,看谁耗得过谁!”
看着他这副失态翻找文件的慌乱动作,许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方明远的外强中干。
“方总,法务部的律师函,你随时可以发。”
许琛把双手搭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压了压,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厉,“不过在此之前,麻烦你先看看投资协议的第七条附加条款。奇迹游戏在拥有完全自主清偿能力的情况下,有权单方面提前清算天讯的股份。”
许琛盯着方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大不了,我把你们当初投进来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退回去。
咱们一拍两散。你猜猜看,我带着这套完整的班底和技术走出这扇门,外面有多少风投排着队给我送钱?又有多少大厂,愿意花十倍的价格,买我手里这套东西来打你们天讯的脸?”
掀桌子。
许琛用一种最强硬、最不留余地的态度,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彻底断绝了方明远想利用合同漏洞扯皮的念头。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资本派彻底慌了神。
退回投资?一拍两散?
开什么玩笑!在这个稳赚不赔,甚至有可能颠覆整个行业格局的项目里,如果天讯被踢出局,他们在座的这些人,回去怎么跟背后的股东交代?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哎呀,许总,消消气,消消气嘛。”
坐在方明远斜对面的一名资历较老的董事,赶紧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出来打圆场。他脸上堆起一种油滑的笑容,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冷静。
“刚才方副总的提议,确实……确实有些激进了。年轻人嘛,为了公司的战略考虑,难免有些急躁。”
老董事三言两语,直接把方明远刚才的行为定性成了个人急躁,毫不犹豫地把他卖了个干净,“大家同坐一条船,有事好商量,没必要动不动就提退股清算这种伤感情的话。奇迹游戏的成绩,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许总的能力,我们也是绝对认可的。”
风向的转变,只在几句话之间。
方明远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份接管协议。纸张被他攥得发皱、变形。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打圆场的老董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低头装作看文件的同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自己在董事会的威信,在这一刻已经被许琛撕得粉碎,连拼都拼不起来了。
马文龙一直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方明远和许琛交锋。他其实早就看过了许琛发给他的部分数据,但他故意压着没在董事会上提。他就是在等,等许琛亲手把这些资本派董事的傲骨一根根敲断,等方明远把底牌打尽,把脸丢光。
此时此刻,会议室里的火候,已经到了最完美的状态。
马文龙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嗒”的一声轻响。
瓷器底部与实木桌面碰撞的声音不大,却在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那些还在交头接耳、暗自盘算的董事们,立刻挺直了背脊,把目光投向了这位一直沉默的董事长。
马文龙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他没有看许琛,而是把目光落在了脸色惨白的方明远身上。
“明远啊。”马文龙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厚重感,“天讯投资奇迹游戏,初衷是为了扶持优秀的创新团队,是为了给集团的未来探路。而不是为了在人家做出成绩的时候,跑过去摘桃子。”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加重了几分:“强行接管?这种提议简直荒谬。这不仅会毁掉一个极具潜力的初创团队,更会严重损害天讯在整个行业的声誉和整体利益。以后还有哪个有本事的团队,敢拿我们天讯的投资?”
马文龙利用董事长绝对的话语权,在这个最恰当、最致命的时机强势介入,直接给方明远的提议判了死刑。他开始主导局势的走向,每一句话都在为接下来的真正提案做铺垫。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放轻了。所有人都知道,马文龙既然开了口,就一定有后话。
马文龙环顾四周,视线在每一位董事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长桌中间的空地上。
“既然大家对奇迹游戏未来的运营方向有这么大的分歧,而许琛团队,也用实打实的数据,证明了他们完全具备独立的造血能力和技术壁垒。”
马文龙略微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他早就准备好的试探性提议。
“我看不如这样。从下个月开始,彻底切断天讯对奇迹游戏的所有资源倾斜。包括渠道推荐、宣发位、服务器带宽以及后续的资金追加,全部停掉。”
马文龙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猛地凝滞了一下。
“让奇迹游戏作为完全独立的子公司,在外面独立运作。他们盈亏自负,自己去找市场。天讯作为股东,只享受基础的财务分红,不再向奇迹游戏派驻任何管理人员,也不再干涉他们的任何决议和研发方向。”
这个提议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马董,这怎么行!”
“这绝对不行!”
刚才还默不作声的资本派董事们,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纷纷叫嚷起来。
这等同于什么?这等同于把一只能下金蛋的鹅,彻底放出了笼子!
奇迹游戏现在手里握着AI引擎、有中科院的算力支持、有自己研发的芯片技术,还有恐怖的社区流量。如果彻底放他们独立运作,天讯除了年底拿点分红,连这套核心技术的边都摸不到!
资本派董事们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巨大的流量红利和深度绑定的机会不去争取?这就好比看着一座金山在自己面前,自己却只能拿一把铲子在边缘挖点土,谁能甘心?
方明远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马董,您这个提议我坚决反对!”方明远顾不上刚才的难堪,大声指责道,“您这是在变相放跑集团的核心资产!奇迹游戏现在的技术储备,对天讯未来的战略布局至关重要。如果我们彻底放手,完全不顾及集团的战略纵深,一旦他们被竞品公司挖走,或者接受了其他资本的注资,天讯在这条赛道上的先发优势将荡然无存!”
“是啊马董,方副总说得有道理。”那个刚才打圆场的老董事也急了,连连点头,“AI游戏赛道现在是蓝海,奇迹游戏就是这个赛道的领头羊。我们不仅不能切断资源,反而应该加大投入,把他们深度绑定在天讯的战车上。独立运作?这风险太大了,等于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别人啊。”
“对对对,不能放他们独立。”
“起码要把引擎的源码留在集团内部备案。”
抗议声、不满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马文龙面不改色地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