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的条件落实得很快。
温韵诗在合同备忘录里加了那行字——“色彩考据：敦煌莫高窟七十二窟色谱数据库”——然后把修订版发给了法务。法务那边没有任何异议，这种署名条款不涉及权益分配，走个流程就过了。
协作模式的磨合比许琛预想的要快。
温韵诗用三个小时把美术组和沈墨白团队的工位打散重组，按照黑风山、黄风岭等章节分组排列。每组面对面摆放，中间只隔一张一米二宽的长桌——近到两个人伸手就能指到对方屏幕上的任何一个点。
第一张概念图的诞生过程，验证了这套流程的价值。
美术组的小赵在动笔画黑风山枫叶之前，先问了对面的文化顾问陈若溪一个问题：“这个场景的枫叶颜色，你手上有对应的色谱数据吗？”
陈若溪从铝合金工具箱里摸出两个小瓶——朱砂和赭石。
“沈老师定的黑风山色彩基调是盛唐晚期。”她推了推黑框眼镜，“枫叶的红不能用纯朱砂。纯朱砂太艳了，是盛唐鼎盛期的颜色，热烈张扬。黑风山的情绪不是自信——是挽留。朱砂和赭石七比三混合，出来的红是这个——”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一个一厘米见方的色块。
那个颜色介于红和棕之间，暖的，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褐色底调。
小赵盯着看了五秒，然后在数位板上调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
草图在当天下午完成。陈若溪只提了两条细节修改——树皮纹理的走向和远景禅院的屋脊线角度。四十分钟改完，终稿提交，没有打回。
这是文化校验层运行以来，第一张一次通过的概念图。
但磨合不全是顺滑的。
第二周，小赵和陈若溪因为黑风山全景图的枫叶颜色爆发了一次正面冲突。小赵认为大面积铺色时，既定的沉稳暖红不够抢眼，需要提亮一档加纯朱砂。陈若溪坚持色彩基调不能破——“你加了纯朱砂进去，这个颜色和黑风山的情绪是矛盾的。”
两个人谁也不让。
李明远走过来，把两个版本都打印成A3贴在白板上，叫了美术组所有人投票。
结果：沉稳版十一票，提亮版四票。
理由集中在同一个点——“左边的红虽然不艳，但它和背景的灰绿、土黄配在一起时反而更跳。画面整体色温偏冷，这种温暖但不刺目的红就成了唯一的暖色中心，视线会自动被吸过去。右边把红提亮了，整个画面变吵了，反而没有焦点。”
小赵站在白板前面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两点十五分，他把陈若溪的色谱数据表打印出来，用磁铁吸在了自己工位的隔板上。
从那天开始，美术组工位的隔板上陆续出现了新东西——拓片复印件、甲胄结构图、矿物色谱条、壁画局部放大图。它们和原来的参考图、角色草稿混杂在一起，两个团队的边界在这些纸张和磁铁之间，一点一点地溶解了。
——
协作模式运行到第二周末尾。
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温韵诗发了一个文件包到许琛的邮箱。
标题：《天命人起》·黑风山章节·第一批终稿概念图·已通过双重审核。
许琛在宿舍打开文件。七张图。
第一张是黑风山全景。4K分辨率的画面展开，整座山脉浸在一层琥珀色的光里——枫叶的红从画面中央向四周扩散，不刺目，不张扬，但你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开。
他放大到200%看细节。树干的纹理有方向、有节奏，裂缝从根部向上延伸，越往上越细。地面的落叶没有腐烂，每一片都保持着刚脱落时的鲜艳——因为时间停滞了。
第二张是黑熊精。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这个角色的脸——不是凶悍的，不是狰狞的。眉骨很重，眼睛不大，瞳孔接近黑色，但底下还有一层光。嘴角既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刻下来——不是老，是承受了太多东西之后的沟壑。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理解了，但什么都不打算再说了。
这不是一个游戏Boss。
许琛把所有终稿打包，发给马文龙，附了一句：“第一批交卷。”
十点四十一分，马文龙回了两个字：“来趟。”
——
十一点零八分，许琛到达奇迹游戏工作室。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六十五寸LED大屏上投着黑风山全景图，马文龙站在屏幕前面，灰色T恤，灰扑扑的板鞋，一动不动。
许琛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老师的色谱数据用了多少？”马文龙没有转身。
“第220窟和第217窟的混合方案。陈若溪逐像素校准过。”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把沈老师的合同从顾问改成联合美术总监。薪资翻倍。他值这个价。”
许琛没有意外。
马文龙转过身来，目光从大屏上收回，落在许琛脸上。
“去跟沈老师谈。”
——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许琛在出租车后座拨了沈墨白的号码。
嘟了四声，接通。背景音里有极细微的纸页翻动声——老人还在工作。
“沈老师，马总看了第一批终稿概念图。他想把您的合同从顾问改成联合美术总监，薪资翻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墨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许琛从未在这个老人嘴里听到过的松弛。
“联合美术总监这个头衔，我不要。”
许琛没有追问。他等着。
“但有一个条件——游戏上线的时候，片尾字幕里加一行字。”
“什么字？”
“色彩考据：敦煌莫高窟七十二窟色谱数据库。”
沈墨白停了一拍。
“让那些工匠的颜色，被人记住。”
许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好。”
挂了电话，他给温韵诗发了一条消息：“沈老师不要头衔。条件是片尾字幕加一行色彩考据署名。记到合同备忘里。”
三个字回过来：“记下了。”
——
第二天上午。
许琛坐在宿舍阳台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游戏引擎架构》。六月末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了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书翻到的那一章讲的是骨骼动画系统。
许琛的目光在“动画状态机”和“骨骼融合”这两个术语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他的脑子里已经不是在读书了——他在想《天命人起》的战斗系统。
《古墓》的战斗做得不差。打击感、反馈、暴力美学，该有的都有了。但那套系统的底层逻辑是西方动作游戏的路子——翻滚、闪避、轻重攻击、处决动画。放在古墓探险的题材里没问题，放在“西游”里就不够了。
“天命人”的核心战斗机制是七十二变。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能切换——不是按个键变成老虎咬一口再变回来。
许琛脑子里的画面比这复杂得多。棍法打到一半，手臂化作鹰翼横扫；落地的瞬间双腿变成虎爪，借势弹起；空中翻转时脊柱拉长，尾巴甩出去抽在敌人脸上——
一种流动的、实时的、像水一样在不同形态之间无缝过渡的战斗体验。
这种东西，传统的动画状态机做不了。
许琛把书合上，拿起手机，翻到沈星苒的对话框。
“第二批改良样品出来了吗？”
等了大概四十秒。
“昨天刚完成最后一组压力测试。”
“数据怎么样？”
“极端动作下的信号漂移率从0.7%降到了0.4%以下。采样频率峰值稳定在1350Hz，比第一批高了将近四成。”
许琛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两秒。
0.4%的信号漂移率——哪怕穿着这套衣服做后空翻接劈叉，采集到的数据也不会出现断层或跳帧。
1350Hz——每秒一千三百五十次采样。
武术动作的特点是什么？快。极快。一个咏春的日字冲拳从起手到收回不到零点三秒，中间手腕的旋转、肘关节的伸展、肩胛骨的前送，全部压缩在这零点三秒里。传统动捕设备在这种速度下会丢数据，丢了就得靠动画师手动补。
但1350Hz不会丢。
许琛回了一条：“正好。我这边有个新需求，可能要借你的设备做一轮武术动捕测试。”
“什么类型的武术？”
“还没定。可能是棍法，也可能是拳法，也可能都要。等方案确定了再跟你细说。”
“好。设备随时可以调用，操作人员需要提前一天预约。”
“行。”
许琛锁了屏，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他没去食堂，叫了辆车，去奇迹游戏。
——
下午两点十五分。
许琛推开三楼策划组大会议室的门时，里面的气氛已经不太对了。
会议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左边六个，右边六个，泾渭分明。桌面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设计文档，A3大小的纸张上画满了流程图和状态转换表，有些纸的边角被人攥皱了，有些纸上被红色马克笔画了大大的叉。
温韵诗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没有拧开笔帽的马克笔——她已经听了一个小时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许琛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他没有坐到主位上去，拉了一把靠门口的椅子，坐在会议桌的短边。
“继续。当我不存在。”
安静了三秒。然后左边那排最前面的男人开口了——策划组骨干，姓吴，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我再说一遍我的观点。七十二变的战斗机制，最稳妥的做法是预设形态库。玩家在战斗中切换不同形态——虎形、鹰形、蛇形——每种形态对应一套独立的招式动画和数值体系。切换时有零点五秒过渡动画，过渡期间无敌帧。”
他把流程图推到桌子中央。
“好处是什么？可控。每种形态的动画都是预先制作好的，不存在穿模风险，不存在物理碰撞异常，测试成本低，开发周期短。”
右边立刻有人接话。
“可控是可控了，但这跟市面上那些动作游戏的武器切换有什么区别？”
说话的是另一个策划，寸头，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换把刀变成换个形态，底层逻辑一模一样。玩家不是傻子——他花四百块买一个3A游戏，你给他一个换皮的武器切换系统，他会骂死你。”
“那你说怎么做？”吴策划的语气升了半度。
寸头策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温韵诗手里接过马克笔，画了一个人形轮廓。
“实时形态融合。”他在人形四肢上画了箭头。“不是整体切换，是局部变化。玩家可以只变右臂——变成熊掌，一拳砸下去；同时左手还是人形，握着金箍棒。下半身变成豹腿增加移动速度，上半身变成龟壳格挡伤害。任意部位、任意形态、实时组合。”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才是七十二变。不是七十二套固定招式——是七十二种可能性的自由排列组合。”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更紧了。
吴策划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说的这个东西，理论上当然好。但你告诉我——实时骨骼融合怎么做？右臂变成熊掌的时候，肩关节的连接点怎么处理？上半身是龟壳、下半身是豹腿的时候，腰椎的物理碰撞体怎么计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现在全世界有几个引擎能做到这个？零个。”
寸头策划的嘴张了张，没有接上话。
许琛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两派人的表情他都看清楚了。
左边——不是不想做自由组合系统。他们知道那个方案更好，但不相信团队能做出来。
右边——不是不知道技术难度。他们画得出设计图，但画完之后自己也不确定这张图能不能变成代码。
争论的本质不是玩法优劣。
是信心。
许琛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马文龙走进来。灰色T恤，深色运动裤，灰扑扑的板鞋——和昨晚一模一样，可能就没换过。右手里捏着一叠A4纸，纸张被折了一道痕，边角有些卷。
他径直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
“你们吵的那个问题，我昨晚想了一宿。”声音沙哑，眼底的青黑比平时更深——他确实一夜没睡。“实时骨骼融合，技术上能不能做？”
他用食指点了点那叠纸。
“能。”
马文龙把纸展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架构图——圆珠笔在A4纸上徒手画的，线条潦草但逻辑清晰。
“新动捕服的千点位数据流是关键。”他的手指沿着架构图上的箭头移动。“传统动捕是两百到三百个采集点，骨骼映射一对一。但千点位不一样——一千零二十四个采集点，意味着每根骨骼上有三到五个冗余采集点。这些冗余数据以前是被丢弃的——因为传统的动画状态机用不上。”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学公式，字迹歪歪扭扭但没有涂改。
“但如果我们不丢弃这些冗余数据，而是用它们来计算骨骼之间的实时权重分配——比如右臂从人形变成熊掌的过程中，肩关节处五个采集点的数据会呈现一个渐变的过渡曲线。这条曲线本身就包含了'如何从A形态平滑过渡到B形态'的物理信息。我们不需要手动设计过渡动画——数据本身就是过渡动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页是一个状态机拓扑图，和传统的完全不同——不是树状结构，是网状结构，任意两个状态之间都有连线，连线上标注着权重系数。
“但这套东西要跑起来，需要一个全新的动画状态机架构。”马文龙把纸放下，转过身。“现有的引擎——虚幻也好Unity也好——动画系统都是基于有限状态机的。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连续状态空间——不是离散的'状态A'或'状态B'，而是A和B之间任意一个中间值。”
他停了一拍。
“这个东西，我能设计。但写代码的人——不在这个房间里。”
许琛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到白板前面，站在马文龙旁边，从温韵诗手里拿过马克笔，画了一个简笔人形，关节处标了圆点。
“马总说的这个连续状态空间，本质上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是多个自由度的实时协调控制。”
“人体二十多个大关节，加上手指脚趾，总共六十多个自由度。七十二变的战斗系统要求这六十多个自由度在同一时刻可以分属不同的形态，并且实时协调运动——右臂是熊掌在挥击，左腿是豹腿在蹬地，躯干是人形在扭转，三种完全不同的运动模式要在同一个身体上同时发生，还不能互相干扰。”
他在人形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三个字。
“机器人。”
所有人都愣了。
许琛转过身，面对着十二个策划和一个马文龙。
“你们知道工业机器人的运动控制是怎么做的吗？一台六轴机械臂，六个关节，每个关节有独立的电机和编码器。它要完成一个复杂动作——比如焊接一条曲线——六个关节必须在同一时刻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加速度、不同的方向协调运动。任何一个关节的偏差超过零点零几毫米，焊缝就废了。”
他用笔帽敲了敲白板上那个方框。
“六个关节的实时协调，和六十个自由度的实时协调，底层的数学模型是一样的——都是多自由度耦合系统的实时最优控制问题。区别只在于规模和约束条件。”
马文龙的瞳孔收缩了。眉骨微微抬起，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往两侧拉了一下。
他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
“不请游戏行业的动画程序员。”许琛把马克笔的笔帽拧回去。“去挖做工业机器人运动控制的算法工程师。”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五秒。
温韵诗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左手腕上那根银手链。
“等一下。你说的是——做机器人的人？来做游戏？”
“对。”
“这两个行业隔了十万八千里吧？”
“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是应用场景。”许琛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底层算法不隔。你让一个做游戏动画的程序员去写多自由度耦合控制——他得从头学。但你让一个做机器人运动规划的算法工程师来做这个——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这个。他只需要把输出从'电机控制信号'换成'骨骼旋转角度'，中间的数学是一模一样的。”
马文龙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声音很响。桌上那叠技术报告被震得滑了两厘米。
“对。逆运动学。雅可比矩阵。轨迹规划。这些东西在机器人领域已经做了几十年了——成熟得不能再成熟。游戏行业的人不用这套东西，是因为他们从来不需要处理这种规模的实时多自由度协调。但机器人行业的人天天在做。”
他转向许琛。
“你打算挖谁？”
许琛已经掏出了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陆启的名字。
“国内做工业机器人运动控制最强的三家——埃斯顿、汇川、新松。算法部门的核心工程师，不要管理层，要一线写代码的。开三倍薪资。”
“三倍够吗？”
“够。机器人行业的薪资天花板比互联网低。他们算法部门的骨干年薪大概在四十到六十万之间。三倍就是一百二到一百八。对于一个在传统制造业干了五六年、每天对着机械臂调参数的算法工程师来说，一百八的年薪加上'参与制作国产3A游戏'这个标签——他会来的。”
许琛按下拨号键。两声，陆启接了。
“陆哥，有个事。帮我联系三家公司——埃斯顿、汇川、新松——的算法部门。我要挖人。目标是做运动控制和轨迹规划的核心工程师，工作经验三年以上，有实际项目落地经验的。薪资开三倍。今天就联系。”
“行。但你得给我一个JD。我总不能跟人家说'来做游戏'吧？做机器人的人听到这三个字第一反应是你在开玩笑。”
“JD我让马总写。技术描述用机器人行业的术语——多自由度耦合系统实时控制、逆运动学求解、轨迹平滑插值。应用场景写'数字人实时动画驱动'，不要写游戏。等人来面试的时候再细说。”
“明白。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了。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
许琛转身面对会议室里的十二个策划。
“方向定了。自由组合系统。技术实现的问题我和马总来解决。你们策划组现在要做的事——把七十二变的形态库设计出来。每种形态对应哪些身体部位、运动特征是什么、不同形态之间有没有互斥关系。不用管技术能不能实现，先把设计做到极致。”
寸头策划用力点了一下头。
吴策划推了推眼镜，没有再提反对意见。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张被他画了叉的流程图，慢慢翻了过去——空白面朝上。
然后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开始画新的东西。
——
会议散了之后，温韵诗跟着许琛走出会议室。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机器人这个方向的？”
“今天上午看书的时候。《游戏引擎架构》第十四章，讲骨骼动画的混合树。我看着那个混合权重的公式，突然觉得眼熟——跟我之前在沈星苒实验室里看到的一篇机器人论文里的公式长得一模一样。”
温韵诗的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你是从一本教材和一篇论文里，推导出了一个跨行业的人才招聘方案？”
许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温姐，你觉得这个方案靠谱吗？”
温韵诗走了五六步才开口。
“靠不靠谱我不知道。但马总认了——他拍桌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能成。那个人对技术的判断力比我强一百倍。他说行，那大概率就是行。”
她顿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担心。机器人行业的工程师，思维方式和游戏行业的人完全不一样。做机器人的人追求精确、稳定、可重复——每一次运动的误差都要控制在微米级别。但游戏需要的是'看起来对'，不是'物理上对'。这两种思维方式的人坐到一起，磨合期可能会很长。”
许琛点了下头。
“这个我想过。所以不能只挖人——还得有一个懂两边语言的人来做翻译。”
“谁？”
“马总。他既懂游戏引擎的底层架构，又有足够的技术深度去理解机器人算法的数学原理。他来当这个桥梁最合适。”
温韵诗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技术组的玻璃门上——门后面，马文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几台显示器之间，手里还攥着那叠皱巴巴的A4纸。
“行。我去安排工位。”
——
当天晚上九点多，许琛回到宿舍。
洗了个澡，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理一理今天的事——策划方向定了，人才招聘启动了，动捕设备确认了，接下来该排优先级。
邮箱的未读数字跳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发件时间二十分钟前。发件人地址他不认识——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海外邮箱服务商的域名。没有企业邮箱后缀，没有公司签名栏。
标题：关于贵司动捕技术方案的交流意向。
许琛点开了邮件。
正文不长，英文写的，但语法结构带着明显的中文母语者痕迹。
“许先生，您好。冒昧来信，请见谅。我叫林哲远，目前在RocksteadyStudios担任TechnicalDirector，主要负责角色动画系统和物理模拟方向的技术架构。近日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多位技术博主对贵司《古墓》项目动捕方案的深度分析视频，其中关于千点位数据流的实时处理方案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据我所知，目前全球范围内尚无商业化的千点位动捕解决方案投入游戏制作——贵司的技术路线在行业内属于绝对领先。我本人在海外从事游戏技术开发已有十二年，参与过三款3A级别项目的核心技术架构设计。近年来一直关注国内游戏行业的发展，尤其是《古墓》的成功让我看到了国产3A的真正可能性。如方便，希望能与您进行一次私下会面，就技术方向进行交流。我下月初有一次回国探亲的行程，届时可以安排时间。此致，林哲远”
许琛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RocksteadyStudios。做《蝙蝠侠：阿卡姆》系列的那家英国工作室。在动作游戏领域，这家公司的战斗系统设计和角色动画技术是业内标杆——“阿卡姆式战斗”甚至成了一个专有名词。
TechnicalDirector。不是管人的中层，是定技术方向的核心决策者。一个华人能在这种级别的欧美工作室做到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了能力。
但Rocksteady的母公司是华纳兄弟互动娱乐。华纳在游戏领域的布局和天讯有直接的竞争关系——尤其是在动作冒险这个品类上。
一个竞争对手公司的技术总监，主动联系你，说想“交流技术”。
许琛没有回复邮件。
他打开微信，找到陆启的对话框。
“帮我查一个人。林哲远，英文名可能是JasonLin或者JerryLin，目前在英国RocksteadyStudios任TechnicalDirector。查他的真实背景——学历、工作经历、社交媒体账号、公开发表的技术论文或者GDC演讲记录。越详细越好。”
发出去。
然后打开温韵诗的对话框。
“温姐，明天安排一下，把我们核心技术文档做一次分级。一级文档——动捕硬件参数、采集协议源码、新动画状态机架构设计——加密存储，访问权限收到你和马总两个人手里。二级文档——引擎优化方案、渲染管线配置——限制在技术组内部。三级文档——美术规范、策划案——正常权限不变。”
温韵诗的回复来得很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收到一封邮件。海外大厂的华人技术总监，说对我们的动捕方案感兴趣，想见面聊。”
“哪家公司？”
“Rocksteady。做蝙蝠侠那个。”
将近三十秒的间隔。
“……和天讯有竞争关系。”
“对。”
“你怎么看？”
许琛打字：“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是真的想回国发展，看到了机会，主动伸手。第二种，他背后有人——可能是华纳，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想通过他来摸我们的技术底。”
“你倾向哪种？”
“不确定。所以我让陆启查他的背景。但不管是哪种——我都不打算拒绝见面。”
温韵诗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我明白了。”
紧跟着第二条：“文档分级明天上午就做。一级文档全部迁移到离线服务器，断网存储。”
“行。”
许琛锁了屏，靠在椅背上。
如果林哲远是真的——一个在顶级3A大厂做了十二年的华人技术总监，专精角色动画和物理模拟——那他的价值不可估量。带回来的不只是技术本身，还有整套3A工业化流程的经验、对全球市场的认知、以及一张覆盖海外顶尖人才的关系网。
但如果他带着别的目的——那见面本身就是信息泄露的风险点。
所以——见，但要有准备。
文档加密是第一层。见面地点选在工作室外面是第二层。谈话内容控制在公开信息范围内是第三层。
第四层——如果他是真的，那就把他留下来。
一个能在Rocksteady做到技术总监的人，为什么要回国？
薪资不可能——英国3A大厂技术总监的年薪加股票期权，换算成人民币至少三四百万起步。家庭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职业天花板。
在欧美3A大厂，华人能做到技术总监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制作人、工作室负责人、VP——这些位置几乎不会给亚裔。
一个有野心的人，在那个环境里待了十二年，该拿的荣誉拿了，该做的项目做了，但永远够不到最顶上那一层。
这种人需要的不是钱。
是一个足够大的舞台。
许琛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点了回复。英文，措辞简洁，语气礼貌但不热络。
“林先生，您好。感谢来信。很高兴得知您对我们的技术方案感兴趣。下月初如您方便，我们可以安排一次会面。地点和时间请您确定回国行程后告知，我来协调。期待交流。许琛”
发送。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天命人起》战斗系统——待办：
1.策划组：形态库设计（七十二变分类、部位映射、互斥规则）——deadline待定
2.人才招聘：机器人算法工程师×3-5人——陆启跟进
3.动捕设备：沈星苒第二批改良样品——武术动捕测试排期
4.技术架构：新动画状态机设计——马文龙主导
5.文档安全：分级加密——温韵诗明天执行
6.林哲远：背景调查——陆启跟进。下月初见面。两手准备。”
写完，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
许琛按下台灯开关，房间陷入黑暗。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长条形光斑。
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机器人工程师、海外技术大牛、千点位动捕、七十二变自由组合系统——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像齿轮一样咬合着，一个带动一个，慢慢转起来。
还差几个齿轮没有到位。
但方向是对的。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许琛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