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工作落实的很快。

  文化校验层运行的第七天,温韵诗把周报发到了许琛的邮箱。

  邮件标题很简洁——《天命人起》第一阶段美术产出周报。正文只有两行字:“数据见附件。红色标注部分请重点关注。”

  许琛坐在宿舍书桌前,窗帘拉着,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打在脸上。他点开附件,PDF文件在屏幕上展开。

  第一页是表格。行列交错,数据密密麻麻。许琛的目光直接跳到了被红色底色框住的那一栏——概念图平均迭代次数:2.4次/张。

  旁边有一个黑色箭头,指向下方的对比数据。《古墓》项目同期的概念图平均迭代次数是1.1次/张。

  翻倍还多。

  第二个红框在下面三行——美术组实际产出效率:较项目计划慢约38.7%。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秒。38.7%。按照目前的节奏走下去,美术组的里程碑节点至少要延期两到三周。

  温韵诗在红框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字号比正文小一号,字体是灰色的——她克制情绪的时候喜欢用灰色字。

  批注写着:“产出效率下降的核心原因:文化校验层的审核环节导致大量终稿被打回。美术组目前的工作流程是先完成全部细节再提交审核,一旦被驳回,修改成本极高,且对士气影响显著。建议调整审核机制或重新评估节点时间。”

  许琛把PDF翻到最后一页。温韵诗附了一张甘特图——项目时间线上那条代表概念图产出的蓝色横条被一条红色虚线切断了。虚线旁边标注着:潜在延期风险:2-3周。

  许琛盯着那条红色虚线看了几秒。窗帘边缘漏进来的日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条,角度比刚才偏了一点。

  许琛关掉PDF,打开通讯录,拨了温韵诗的号码。

  两声。接通。

  “看完了?”温韵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净利落,背景音是键盘声——她在打字。

  “看完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琛靠在椅背上,右手拿着手机,左手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叩了两下。

  “温姐,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温韵诗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一拍。

  “出在流程上。”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字咬得很清楚。“美术组的人花三天画一张终稿,画到最后一笔,拿过去给沈老师的人看。沈老师的人翻到第三层甲片——这个铆接方式不对,打回。三天白费了,从头改。”

  她顿了一下。

  “问题不在于沈老师团队挑得太细。他们挑的每一条都是对的。错误被发现的时间太晚了。美术师在终稿阶段才知道自己的参考方向有问题,等于跑了一百米才被告知跑道错了。”

  许琛嗯了一声。

  “周三的周会上我会提一个调整方案。”

  “什么方案?”

  “把审核从终稿推到起稿。让美术师在动笔之前就拉上对应的文化顾问,一起讨论参考方向、色彩基调、结构细节——问题消灭在草图阶段,不要等画到第三天才发现跑偏了。”

  温韵诗的键盘声又响了,但只响了两下就停了。她在想。

  “你的意思是……让两个团队坐到一起工作?”

  “对。”

  “物理上坐到一起?”

  “物理上坐到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温韵诗在衡量这件事的难度——不是操作上的难度,是人和人之间的难度。美术组和沈墨白团队在过去一周里虽然已经初步建立了配合关系,但他们依然是两个独立的群体,坐在不同的工位区域,用不同的工作习惯运转着。要把他们拉到同一张桌子前面,两个团队各自的舒适区都得打破。

  “我重新排一下工位。”温韵诗说。

  “行。”

  挂了电话。

  ——

  周三。上午十点。大会议室。

  许琛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笔帽还没拧开。

  桌子两侧坐了十五个人——美术组核心成员加上沈墨白团队。沈墨白本人今天没来,他在央美有一堂研究生课,托周以宁代为出席。

  周以宁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拓片复印件。他的坐姿和沈墨白有几分相似——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线条紧但不僵硬,长期伏案工作养成的姿态惯性。

  许琛拧开笔帽,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左边的圆里写了“美术组”,右边的圆里写了“文化顾问”。两个圆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是目前的流程。”许琛指了指那个叉。“美术组画完,交给文化顾问审。审完打回来,改。改完再交,再审。来回两三次,三天变一周。”

  他把那条线擦掉,重新画了一条。这一次没有叉,线的两端分别伸进了两个圆里,把两个圆连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花生形状。

  “从今天开始,改成这样。”他的手指点了点那个花生形。“起稿阶段就一起坐下来聊。美术师说我要画什么,文化顾问说这个方向需要注意什么,两边对完了再动笔。草图出来了,一起看一遍,有问题当场调。不要等画到终稿才发现地基打歪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具体怎么做——温姐会重新排工位。美术组的核心画师和文化顾问按项目分组,坐到一起。一个画师配一个顾问,从起稿到终稿全程搭档。”

  小赵的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坐在桌子中段偏左的位置,深蓝色卫衣的袖口推到了手肘上方,露出前臂上一小截去年做概念图时被热转印贴纸烫出的淡粉色疤痕。

  “许总,这等于每张图的前期沟通时间要多出来至少半天。”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

  “前期多半天,后期省三天。”许琛的回答没有停顿。“打回重做的成本你自己算。”

  小赵的铅笔停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铅笔杆上那层被汗浸过的漆面。

  李明远坐在靠近门口的老位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没有开口。但许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皮面上叩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停住了。

  ——

  工位重排在当天下午完成。温韵诗的效率一如既往——她用了三个小时,把美术组和沈墨白团队的十五个工位打散重组,按照黑风山、黄风岭、其他章节三个项目分组排列。每组的工位面对面摆放,中间只隔一张一米二宽的长桌——这个距离刚好够放下两台显示器和一摞参考资料,近到两个人伸手就能指到对方屏幕上的任何一个点。

  磨合从第二天开始。

  小赵被分配到了黑风山组,搭档是陈若溪。

  上午九点十五分。小赵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打开了Photoshop,新建了一个4K分辨率的画布。任务单上的当日目标写着:黑风山·山顶枫树与红绸标志性场景概念图·v1草图。

  他先翻了一遍世界观文档里关于这个场景的描述——

  “山顶的一棵枫树。树干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绸——观音禅院法会时用的那种。红绸已经被风吹得只剩一缕,但因为时间停滞,它永远不会断。黑熊精每天都会来看这条红绸。这是他对'恩情'最后的执念。”

  小赵闭上眼,在脑子里构建画面。枫树,独立山巅,树冠是一团凝固的火焰。树干粗壮,纹理深刻,根系从裸露的岩石缝隙中蔓延出去。一条红绸绑在主干中段偏上的位置,被风吹得飘向画面的右侧——

  颜色。

  他打开色板,手指悬在数位笔上方,犹豫了。

  上一次他画枫叶用的是纯朱红——RGB数值他记得很清楚,R:208G:32B:39。那种红浓烈鲜艳,在深色背景上一拍就跳出来,视觉冲击力很强。

  但敦煌那几天的经历让他的手停住了。沈墨白在第220窟投影上展示的色谱数据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一个模糊但持续的信号——黑风山对应盛唐晚期。

  他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工位。

  陈若溪已经到了。她坐在对面,黑框眼镜推到了鼻梁的高处,短发的刘海被一个灰色的小发夹别到了耳朵后面,露出额头上一小片因为赶路出了薄汗而微微泛光的皮肤。她面前摊着那个铝合金工具箱——箱盖掀着,里面那些小瓶子和小袋子在日光灯下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不是绘图软件,是一个Excel表格,里面密密麻麻的填着色彩编号和矿物成分数据。

  小赵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陈老师。”

  陈若溪的目光从Excel上抬起来。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室内日光灯的色温偏冷,在她的瞳孔表面折出一个小小的白点。

  “叫我若溪就行。”她说。声音不大,尾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但语速不慢。

  小赵把自己的显示器转了十五度,让陈若溪能看见他的画布。画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棋盘格底纹。

  “这个场景的枫叶颜色,我拿不准。”他说。“你手上有黑风山对应的色谱数据吗?”

  陈若溪的嘴角微微收了一下——她在忍住笑。

  “等一下。”她从铝合金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身贴着手写的标签:“朱砂·细研·第220窟西壁·盛唐”。然后又拿了一个:“赭石·中研·第217窟天井·盛唐晚期”。

  两个瓶子被她并排放在长桌中央,靠近小赵的那一侧。

  “沈老师定的黑风山色彩基调是盛唐晚期——华丽但开始有了衰败的预兆。”陈若溪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那瓶朱砂上。“枫叶的红不能用纯朱砂。纯朱砂太艳了,是盛唐鼎盛期的颜色,热烈张扬。黑风山的情绪不是自信——是挽留。是一个想把最美的秋天永远留住的妖怪的绝望。”

  她的手指移到赭石上。“所以要混。朱砂和赭石按照大约七比三的比例调和,出来的红是这个——”

  她翻开旁边的笔记本,指着一个贴在纸面上的色块。那个色块不大,一厘米见方,边缘被铅笔细细的圈了一道线。颜色介于红和棕之间——不是那种一眼就能叫出名字的红,是一种需要盯着看几秒才能感受到温度的颜色。暖的,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褐色底调。

  小赵盯着那个色块看了五秒。

  然后他拿起数位笔,在画板的色环上调了一个颜色。调完之后举起来给陈若溪看。

  陈若溪歪了一下头。“偏了。红多了一点。”

  小赵调了一下色相滑块。

  “再往黄走一格。”

  调。

  “好了。就是这个。”

  小赵看着屏幕上那个颜色——和陈若溪笔记本上那个色块几乎一模一样。他在调色板上标记了这个颜色,命名为“黑风山·枫叶·朱砂赭石混合”。

  “红绸呢?”他问。

  陈若溪的手指回到铝合金箱子里,这次摸出来的是第三个瓶子。标签上写着:“胭脂·第45窟菩萨衣带·初唐”。

  “红绸是观音禅院的东西。”她说。“观音禅院在故事设定里是初唐的寺院,所以红绸的颜色应该用初唐的胭脂红——比枫叶的红更偏冷,更紫一点。但因为经过了四百多年的风化——时间虽然停滞了,但红绸的设定是褪色的——所以要在胭脂红的基础上降低饱和度,加一层灰。”

  小赵的数位笔在色环上转了一圈,停在了一个偏紫偏灰的位置。

  陈若溪凑过来看了一眼。“差不多。再灰一点。褪色四百年的布,不会有这么高的彩度。”

  小赵把饱和度滑块往左拉了两格。

  “好了。”

  两个颜色——枫叶的沉稳暖红和红绸的冷灰紫——被小赵并排放在了画布的角落里。他盯着这两个颜色看了几秒,然后开始落笔。

  画了十五分钟。草图的大框架出来了——枫树的剪影占据画面中上部,树冠的轮廓是一团凝固的烟,红绸从主干中段飘出,末端在风中舒展成一条细长的弧线。

  小赵把显示器转回来,让陈若溪看草图。

  陈若溪看了二十秒。手指点了点树干的中段。“红绸绑的位置再高一点。初唐寺院法会的绑幡习惯是绑在主干三分之二高度的位置——取三界通达的寓意。你现在绑的位置偏低了,大概在二分之一左右。”

  小赵把红绸的位置调高了一截。

  “这个好了。”陈若溪点了下头。

  ——

  小赵的草图在下午三点完成了第一版。他把文件发给李明远和陈若溪同步审核。

  李明远看了五分钟。没有打回。

  陈若溪看了三分钟。提了两条修改意见,都是细节层面的——一条是树皮纹理的走向需要参考唐代壁画中枯木的画法,另一条是远景中废弃禅院的屋脊线角度偏大了两度。

  小赵用四十分钟改完了这两条。

  终稿在当天傍晚六点十七分提交。

  没有打回。

  这是文化校验层运行以来,第一张一次通过的概念图。

  ——

  但磨合并不全是这么顺滑的。

  第二周的周二下午,三号工位区域传出了拍桌子的声音。

  声音从美术组的开放式办公区一直传到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程序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做技术的人对美术组的争吵已经见怪不怪。

  小赵站在工位前面,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攥着数位笔,笔身被他握得指关节泛白。他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颧骨上方。

  陈若溪坐在对面,黑框眼镜推到了鼻梁最高处,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的姿态看起来平静,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那是一个正在准备反驳的角度。

  争执的焦点是黑风山全景图中枫叶的颜色。

  不是他们上次讨论过的那个朱砂调和赭石的混合色——那个颜色已经定了。争执的是另一张图——黑风山入口处的全景,视角从山脚仰望整座山脉。

  在这个视角下,枫叶不是近景中的单棵树,而是覆盖整座山脉的大面积色块。小赵认为,大面积铺色的时候,朱砂赭石混合的沉稳暖红不够抢眼——画面整体偏灰偏暗,需要把枫叶的红提亮一档,加一点纯朱砂的艳度进去,才能在第一眼抓住玩家的注意力。

  “你看这个。”小赵把显示器转向陈若溪,屏幕上并排放着两个版本的全景图。左边是他按照既定色彩方案画的版本——枫叶是沉稳暖红,整座山脉浸在一层琥珀色的光里,灰绿的苔藓和土黄的岩壁之间有一种被时间风化过的和谐感。右边是他私下调整过的版本——枫叶的红被提亮了,朱砂的纯度增加了,整座山脉变得更醒目。

  “你看右边这个——第一眼是不是就比左边抓人?”小赵的手指点在右边的画面上。“游戏不是画展。玩家进入一个新区域,第一眼看到什么决定了他的第一印象。如果第一眼是一片灰蒙蒙的暖调——他会觉得这个地方阴沉压抑。但黑风山的设定不是压抑——是永恒的秋色。秋色应该是美的。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好看,不是好暗。”

  陈若溪推了推眼镜。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沈墨白的色谱数据表。

  “沈老师定的黑风山色彩基调是盛唐晚期。”陈若溪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盛唐晚期的特征是华丽开始收敛。你看第220窟的壁画——盛唐鼎盛期的飞天用色是浓烈的纯石青和纯朱砂,颜色直接拍上去,对比度很高。但同一个洞窟里稍晚期的供养人画像,用色已经开始调和了——石青里掺了石绿,朱砂里混了赭石。华丽还在,但已经带了一种收敛的意味。”

  她的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指向小赵右边那个提亮版本。

  “你加了纯朱砂进去。纯朱砂是盛唐鼎盛期的颜色——自信张扬。这个颜色和黑风山的情绪是矛盾的。黑熊精用定秋术把整座山封在永恒的秋天里——他不是在庆祝秋天有多美,他是在恐惧秋天过去之后会怎样。这种恐惧不应该用最艳的红来表达。”

  小赵的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拍了下去。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工位区里很突兀。

  “我知道设定。我读了三遍世界观文档。但你说的是情绪逻辑——我说的是视觉逻辑。”他的声音升高了半度。“情绪再对,画面不好看,玩家不会停下来感受你的情绪。他会说这个场景好灰好暗,然后跑过去打怪了。视觉冲击力是第一层——你得先让他停下来看,他才有机会感受到后面那些东西。”

  陈若溪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布料,指节绷了一瞬,又松开了。

  “视觉冲击力和颜色准不准是两回事。”她的语气没有升高,但底下多了一层硬度。“你可以通过构图和光影对比来制造冲击力——不一定要靠把颜色提亮。”

  “那你告诉我怎么做——用你的方案,在这张全景图里,怎么在不改变色彩基调的前提下增强视觉冲击力?”

  陈若溪张了张嘴,没有接上。

  她不是画师。她是做色彩研究的。她能精确的告诉小赵每种颜色应该用什么矿物成分调配,但如何通过构图增强冲击力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专业范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谁也不肯先松口的僵硬。

  旁边几个工位的人都停了手上的活,目光偷偷往这边瞟。键盘声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程序员的椅子滚轮碾过地板的吱嘎响。

  然后李明远出现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工位走过来的——他穿着一双软底的帆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小赵和陈若溪中间,目光从左边的沉稳版本扫到右边的提亮版本,来回看了两遍。

  “两个版本都打出来。”他说。

  小赵和陈若溪同时看向他。

  李明远已经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打印区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肩线平,脊背直,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五分钟后,两张A3大小的打印稿被他用磁铁吸在了白板上。白板是公共区域的,平时用来贴项目进度表和通知,现在被他挪了用途。

  “美术组的人过来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径十米内的所有人听见。

  椅子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十一个人陆续围了过来——概念画师、建模师、材质贴图师、场景师——站成半弧形,面对着白板上那两张打印稿。

  小赵站在人群的最左边,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拇指在口袋内侧无意识的摩挲着布料的缝线。陈若溪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双手环抱在胸前,眼镜的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李明远站在白板旁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投票。”他说。“左边还是右边。举手就行。不用解释理由。”

  沉默了三秒。

  第一只手举了起来——老陈,角色建模主管,指向左边。

  第二只手——场景组的骨干之一,左边。

  第三只——材质贴图组的人,犹豫了一下,左边。

  手一只一只的举起来。

  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小赵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左边十一票。右边四票。

  左边是陈若溪的方案——沉稳暖红。

  小赵投了右边。他自己那票,加上三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年轻画师,四票。

  十一比四。

  李明远没有发表评论。他把两张打印稿从白板上取下来,卷成一个卷,递给小赵。

  “你自己看着办。”四个字。

  人群散了。椅子滚轮重新碾过地板,键盘声陆续恢复。

  小赵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纸卷,站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纸卷上抬起来,落在对面那排工位的方向——陈若溪已经坐回去了,正在翻她的笔记本,手指在某一页的色块上轻轻点着什么。

  午饭的时候有人问那几个投左边的人为什么选沉稳版本。回答集中在同一个点上——

  “你仔细看。左边的红虽然不艳,但它和背景里的灰绿、土黄配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更跳。因为画面整体色温偏冷,这种温暖但不刺目的红就成了整个画面里唯一的暖色中心——视线会自动被它吸过去。右边把红提亮了,结果红变得太强了,和背景的冷色调打架,整个画面变吵了,反而没有焦点了。”

  “低对比度下的高辨识度”——有个做材质的人用了这个词。

  小赵一个人在工位上坐到了下午两点。他没有画画。他在看那两张打印稿。展开,卷起来,再展开。

  两点十五分,他站起来,走到公共区域的打印机旁边。他打印了一张东西——不是概念图,是一张A4大小的表格。

  陈若溪的色谱数据表。

  他把这张表打印出来之后,从抽屉里找了一块小磁铁,走回自己的工位,把色谱数据表吸在了工位隔板上。

  隔板的另一侧已经有了一张东西——李明远在敦煌画的那张飘带速写的复印件。那条有七次粗细变化的线,用铅笔画在微黄色的素描纸上,复印之后变成了灰白色的影子,但线条的韵律还在。

  色谱数据表和飘带速写并排挂着。一张是颜色的逻辑,一张是线条的逻辑。

  小赵盯着这两张纸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坐下来,打开Photoshop,开始重画那张黑风山入口全景。

  这一次他用的是沉稳暖红。

  ——

  从那天开始,美术组工位的隔板上陆续出现了新东西。

  老陈的隔板上多了一张方屿提供的唐代明光铠三视图复印件——正面、侧面、背面,每个零件的铆接方式都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出来。

  场景组的两个骨干把周以宁的拓片复印件按照洞窟编号排成一排,用透明胶带贴在了隔板的顶端——远看像是一排黑白色的小窗户。

  做材质贴图的三个人从陈若溪那里要来了六套矿物色谱条的复印件,裁成长条形,用磁铁吸在了各自的隔板侧面——每个人的色谱条组合不一样,对应各自负责的章节。

  隔板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拓片、色谱条、甲胄结构图、壁画局部放大图、手写的批注、铅笔速写——它们和美术组原来就有的参考图、角色草稿、软件快捷键备忘条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旧交融的视觉层次。

  两个团队的边界在这些纸张和磁铁之间,一点一点的溶解了。

  ——

  协作模式运行到第二周末尾。

  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温韵诗发了一个文件包到许琛的邮箱。

  邮件标题:《天命人起》·黑风山章节·第一批终稿概念图·已通过双重审核。

  许琛那时候正在宿舍刷牙。牙刷杵在嘴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瞟了一眼邮件标题,把嘴里的泡沫吐了,用毛巾擦了擦脸,三步走回书桌前坐下。

  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件。下载文件包。解压。

  文件夹里有七张图。每一张的文件名都按照项目规范命名——“HFS_ENV_001_Panorama_Final.psd”——黑风山环境概念图001号全景终稿。

  许琛双击打开了第一张。

  4K分辨率的画面在屏幕上展开。

  黑风山。

  整座山脉群落铺陈在画面中央偏上的位置,从画面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山脊线起伏着。

  枫叶覆盖着每一道山坡、每一条山脊、每一个峡谷。红色。不是刺目的红,是那种沉稳的、暖的、带着一层褐色底调的红——朱砂和赭石七三混合之后的颜色。从远处看,整座山脉浸在一层琥珀色的光里,暖调从画面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到了边缘处渐渐过渡成灰绿的苔藓色和土黄的岩壁色。

  许琛的目光从全景收回来,开始看细节。

  他把画面放大到200%。

  树干的纹理——不是均匀的程序化纹理,是有方向的、有节奏的。树皮上的裂缝从根部向上延伸,越往上越细,到枝杈分叉处骤然消失——因为枝杈处的树皮更年轻,还没来得及开裂。

  继续放大。

  地面的落叶——叶片没有腐烂。每一片落叶都保持着刚从枝头脱落时的鲜艳,叶脉清晰,叶缘完整,有些叶片翻了面,露出背面更浅的颜色。叶片的分布不是随机的——靠近树根处堆积得更厚,远处更稀疏,有些叶片被石头的边缘卡住了,半片露在外面。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秒。

  放大到400%。

  溪水。画面中下部有一条溪流从山脊之间穿过,水面清澈见底。溪底的卵石颜色和岸边裸露的岩石颜色保持了一致——都是那种偏灰的土黄。溪流的走向和地形的坡度严丝合缝——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在两块突出的岩石之间收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跌水。

  远景。废弃禅院的轮廓在枫叶的缝隙里若隐若现。禅院的柱础——许琛凑近了看——柱础的直径和高度比例大概是一比零点六,覆莲瓣的瓣数他数了数,十六瓣。

  他想起方屿图册里的数据——唐代寺院柱础标准覆莲瓣数为十二至十八瓣。十六瓣,在范围内。

  许琛靠回椅背上。

  他关掉第一张图,打开了第二张。

  黑熊精。角色全身概念图。

  画面的中央站着一个修行者。

  他高大,但不是虚胖的高大。骨架撑得很开,肩膀宽阔,四肢修长,黑色的毛皮从领口和袖口露出来,纹理粗粝但有方向,被几百年的风霜打磨过的质感。

  袈裟披在他的肩上。袈裟的缝制结构——许琛的目光在这里停住了——不是游戏里常见的那种简单的一片式披风。它有独立的领边、肩部的搭扣、胸前的系带和下摆的锁边,每一个部分都有独立的缝线走向。缝线的密度在受力部位更高——肩部和胸口,因为这两个地方要承受布料的重量。

  铁链。四肢上缠绕着铁链——不是装饰,是自缚。链环一圈一圈的缠紧,从手腕蔓延到肘部,从脚踝蔓延到膝盖。链环的锻造纹路——许琛在图片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标注框,写着:“链环参考:敦煌第158窟金刚力士手中锁链形制,单环直径约4.5cm,锻造痕迹保留锤击面纹。——方屿标注”。

  脚下的莲座。瓣数——十二瓣。比禅院柱础的莲瓣少。许琛想了想——黑熊精是护法灵兽,不是佛。护法的莲座规格比正殿柱础低一等,瓣数少四到六瓣。十二瓣,合理。

  最后是脸。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黑熊精的脸——不是凶悍的,不是狰狞的,不是那种游戏Boss标配的表情。

  他的眉骨很重,压在深陷的眼窝上方。眼睛不大,瞳孔偏深,接近黑色——但不是混浊的黑。是沉到了底之后,底下还有一层光的黑。

  嘴唇微微闭合,下唇比上唇厚一些,嘴角既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保持着一种中性的弧度——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理解了、但什么都不打算再说了。

  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的刻下来。不是老的法令纹,是承受了太多东西之后,面部肌肉长期紧绷形成的沟壑。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许琛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被同时塞进了同一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荒谬,他为此感到悲伤,但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他什么都懂,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不是一个游戏Boss。

  许琛把所有终稿概念图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他打开微信,找到马文龙的对话框,把文件拖了进去。

  附了一句话:“第一批交卷。”

  发送。

  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许琛放下手机,去倒了杯水。水是常温的,从饮水机里接出来带着一股塑料桶的淡味。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搁在桌上,坐回来看手机。

  十点四十一分。马文龙的回复到了。

  两个字。

  “来趟。”

  ——

  许琛叫了辆车。十一点零八分到达奇迹游戏工作室。

  大楼的正门已经锁了——保安从监控里看见他,按了门禁开关放他进去。大堂里只有前台的一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片暖色的光池。

  电梯。三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只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光影交替的铺在地板上。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

  许琛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大屏。

  六十五寸的LED大屏被打开了,亮度调到了中档。屏幕上投着黑风山的全景概念图——那张他二十分钟前在宿舍里看过的图,被放大到了整面屏幕的尺寸,每一棵树的纹理、每一片落叶的叶脉、每一块岩石的风化痕迹,都在六十五寸的尺寸下被彻底展开了。

  马文龙站在屏幕前面。

  灰色T恤。右肩的毛球还在。深色运动裤,裤脚堆在脚踝。灰扑扑的板鞋,左脚鞋带拖在地上。

  他的手揣在裤兜里,身体的重心偏向左脚,姿态松散。但他一动不动——从许琛推门进来到走到他身后,他的身体没有移动过一毫米。

  他在看那张图。

  许琛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等了十秒。

  马文龙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面向大屏的方向传过来,经过墙壁的反射,在许琛耳朵里变得稍微有一点空旷。

  “沈老师的色谱数据用了多少?”

  许琛的回答没有犹豫。“第220窟和第217窟的混合方案。陈若溪逐像素校准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缝隙。大屏上的黑风山在深夜的会议室里散发着一种沉稳的偏暖的光——枫叶的红从屏幕中央向四周扩散,染上了马文龙灰色T恤的后背,给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旧衣服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调。

  五秒。

  马文龙说了第二句话。

  “把沈老师的合同从顾问改成联合美术总监。薪资翻倍。他值这个价。”

  许琛没有意外。

  他站在马文龙身后,看着大屏上的黑风山全景。那种枫叶的红——朱砂和赭石七三混合的红——在六十五寸的屏幕上铺展开来,不刺目,不张扬,但你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开。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暖着。

  这批概念图已经不是游戏美术这个词能概括的了。每一笔线条都有来处——来自一千四百年前某个工匠握笔的角度和力度。每一种颜色都有根据——来自沈墨白蹲在洞窟里十一年逐瓶逐袋记录下的矿物成分和研磨粒度。每一个甲胄的铆接方式、每一个莲座的瓣数、每一条衣纹的粗细变化,都经得起任何人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的检视。

  马文龙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大屏上收回来,落在许琛脸上。深夜会议室的冷光打在他的颧骨上,法令纹的阴影比白天更深了一些。

  “去跟沈老师谈。”他说完这句话,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桌角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

  “行。”

  ——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许琛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拨了沈墨白的号码。

  他不确定老人是否还醒着。六十三岁的人,作息应该很规律。

  嘟了四声。

  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三秒钟的安静,背景音里有极细微的沙沙响——纸页翻动的声音。沈墨白还在工作。

  “沈老师,我是许琛。这个点打扰您了。”

  “没事。在看稿。”沈墨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燥低沉,每个字的气息都很短。“什么事?”

  “马总看了今天提交的第一批终稿概念图。”

  电话那头的翻纸声停了。

  “他提了一个要求——想把您的合同从视觉文化总顾问改成联合美术总监。薪资翻倍。”

  许琛说完这句话之后,出租车正好经过一个路口。红灯。车停了。窗外的红色光晕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在许琛的手机屏幕边框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出租车的红灯变成了绿灯,车重新启动,窗外的光影从红色切换成了路灯的橘黄色。

  然后沈墨白的声音传过来了。

  许琛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在这个老人嘴里听到过的东西——松弛。不是困倦的松弛,是一根绷了十一年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之后的余韵。

  “联合美术总监这个头衔,我不要。”

  许琛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手指尖碰到金属边缘的凉意很清晰。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要。他等着。

  “但有一个条件——”

  沈墨白的声音降了半度。尾音拖了一瞬,比他平时的干脆多了那么零点几秒的停留。

  “游戏上线的时候,片尾字幕里加一行字。”

  出租车转了个弯。车窗外的路灯光晕从橘黄变成白色,又变回橘黄,在许琛的脸上一明一暗的交替着。

  “什么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拍。

  “色彩考据:敦煌莫高窟七十二窟色谱数据库。”

  沈墨白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上收住了。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气息。

  然后他停了一拍。

  “让那些工匠的颜色,被人记住。”

  出租车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匀速行驶着。发动机的低频震动从座椅靠背传到许琛的后背,和电话那头传来的最后那几个字混在一起。

  许琛的手指从手机边框上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出租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橘黄色的光点在深色的夜幕里串成一条线。

  “好。”

  一个字。声音很轻,但分量很实。

  电话那头的沈墨白没有再说话。

  五秒钟的安静。

  然后听筒里重新响起了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极细微的、规律的、一页接着一页。老人挂了电话之前又翻回去工作了。

  许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他锁屏,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出租车在夜色中继续行驶。窗外的城市灯火从两侧后退着,近处是路灯的橘黄,远处是写字楼的冷白,更远处是住宅区密密麻麻的暖黄色小方块——无数个窗口,无数盏灯,无数个还没有睡的人。

  许琛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落在那些灯火上面。

  一千四百年。七十二个洞窟。十一年的研究。引用量不到二十。

  那些工匠——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工匠——他们蹲在昏暗的洞窟里,把矿石磨成粉末,调和成颜料,一笔一笔的涂在潮湿的泥壁上。他们画飞天的飘带时,手腕的转动角度决定了线条的粗细;他们调石青的深浅时,研磨的粒度决定了蓝色的层次;他们在朱砂里混入赭石时,比例的微调决定了红色的温度。

  这些东西被时间封存了一千四百年。被沈墨白从洞窟的墙壁上一点一点的剥离出来,记录在那叠三四百页的手稿里。

  现在,它们要被三千万个屏幕照亮。

  出租车到了校门口。许琛付了钱下车。六月末的夜风从梧桐树的树冠间穿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远处某条街上夜宵摊的油烟味。

  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路灯的光圈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椭圆形的亮斑,他踩在亮斑的边缘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

  许琛掏出手机,打开温韵诗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沈老师不要联合美术总监的头衔。但他的条件我答应了——片尾字幕加一行色彩考据的署名。你记到合同备忘里。”

  发出去。

  锁屏。揣回兜里。

  他走进校门,沿着梧桐树荫下的小路往宿舍楼走。叶片的影子碎成一地,在路灯的光线下一明一暗的交替着。

  走了二十步,手机震了一下。

  温韵诗的回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三个字。

  “记下了。”

  许琛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右边推了一些。宿舍楼的灯光在小路的尽头亮着,暖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叠上去。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一下一下的响着,节奏不快不慢,和呼吸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