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韶阳刚把那句“好电影的锅，值得背”说完，秘书就抱着四个牛皮纸箱进了会议室。
纸箱摞在长桌上，胶带被美工刀划开。
预算表。
导演合约模板。
审查材料清单。
闭门点映候选名单。
还有一份刚从法务部打印出来的《独立制片委员会权责草案》。
许琛看着桌面被文件一点点占满，刚才那点笑意很快散了。
五亿级项目的重量，不在“立项”两个字里。
在这些纸里。
每一页都能卡人。
每一个签字栏都能埋雷。
每一条看起来正常的流程，都可能在拍完之后变成一把锁，把电影按死在剪辑台上。
张韶阳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会议室。
“走吧。”
“临时制片办公室。”
许琛拎起包。
孙佳跟着站起来。
张子岚也没走。
张韶阳看了她一眼。
“你也来？”
张子岚把手机扣在文件夹上。
“我旁听。”
孙佳低声补了一句。
“她旁听比我有用。她能让我少骂两句。”
张韶阳没拦。
几个人进了隔壁办公室。
这间房原本是高管休息室，临时被清空。皮沙发挪到了墙边，中间摆了三张拼起来的办公桌。桌上放着插线板、打印机、两台笔记本和一块白板。
白板最上方已经写了项目编号。
【F-001：金小童的奇幻世界】
下面盖着繁星娱乐内容战略项目章。
红印很新。
油墨味还没散。
许琛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两秒。
这不是剧本编号。
这是繁星未来三年内容转向的第一颗钉子。
张韶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翻开法务草案。
“先处理最麻烦的。”
“剪辑权。”
法务负责人周律师把一份条款推到许琛面前。
“冯导工作室昨天夜里回了意见。”
“他们要求导演创作权不得被资本方单方否决。”
“这条本身合理。”
周律师停了一下，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但老股东派系的财务代表也提交了风控条款。”
“资金方拥有最终风险裁量权。”
孙佳听到这里，直接笑了一声。
“这不就是让导演拍，拍完他们剪？”
周律师没有接她这句。
他把笔帽拔开，又扣回去。
“问题就在这里。”
“两个条款天然冲突。”
“合同谈判还没开始，已经卡住了。”
张韶阳往椅背上一靠。
“先做模糊处理。”
“把最终剪辑权写成导演与制片委员会协商确认。”
“具体边界后面再补充备忘录。”
周律师点了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商务处理。”
许琛抬头。
“不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张韶阳转过脸。
“说。”
许琛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拿笔在“协商确认”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这四个字，现在看着温和。”
“等片子拍完，它就是炸弹。”
孙佳皱了下额头。
“有这么严重？”
许琛把笔扔在桌上。
“导演剪一版，资本方觉得不安全。”
“资本方剪一版，导演觉得被阉了。”
“双方都说自己在协商。”
“最后谁说了算？”
他点了点那行字。
“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就是给将来夺权留门。”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那许总的意思是？”
许琛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下面空白处的几行会议记录。
他写下三个词。
导演。
制片委员会。
外部电影顾问团。
“建立三方剪辑仲裁机制。”
“导演有第一剪辑权。”
“制片委员会负责商业风险、审查风险、预算交付。”
“外部电影顾问团负责艺术判断和公共阐释风险。”
张韶阳坐直了些。
“顾问团谁来？”
许琛没停笔。
“电影学院教授两位。”
“历史学者一位。”
“严肃影评人一位。”
“剪辑指导一位。”
“全部签保密协议。”
周律师立刻记录。
“仲裁机制怎么触发？”
许琛转身。
“只有在导演版与制片委员会出现重大分歧时触发。”
“分歧必须书面列明。”
“不能一句‘我觉得有风险’就推翻导演。”
张韶阳手指敲了敲桌面。
“投票？”
“不简单投票。”
许琛摇头。
“分三类。”
“审查红线，法务和制片委员会有否决权。”
“叙事完整性，导演有优先权。”
“公共误读风险，顾问团给强制修改建议。”
周律师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结构很少见。”
“少见不代表不能写。”
许琛拉开椅子坐回去。
“我们要保护冯导。”
“也要防止他为了安全，把片子剪得过冷，过钝。”
孙佳终于没忍住。
“你这个方案太复杂了。”
“合同复杂，流程复杂，后期还要多一群人进来。”
许琛看向她。
“你想现在麻烦，还是想电影拍完后被人按在剪辑台上开膛？”
孙佳张了张口，没接上话。
她原本只想着电影能不能拍好。
可许琛已经在拆后期的雷。
那不是创作层面的东西。
是权力层面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分镜本，忽然有点烦躁。
之前她觉得许琛擅长商业。
现在才发现，这人更可怕的地方，是能在别人还沉浸在胜利的时候，把下一场失败的入口先堵上。
张子岚一直没开口。
她拿起那份三方机制草案看了两行，指尖在“公共误读风险”处停住。
“这条很重要。”
“演员也会被卷进去。”
“到时候宣传采访说错一句话，都会被人剪出来。”
许琛点头。
“所以演员合同也要加口径培训和访谈边界。”
孙佳抬头。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许琛把文件合上。
“我不想片子死在热搜上。”
张韶阳看了他几秒，转头看周律师。
“按这个方向重写。”
周律师迟疑。
“老股东那边未必接受。”
张韶阳还没开口，许琛先摆手。
“别急。”
“他们不会只卡剪辑权。”
“下一刀，应该在钱上。”
话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
财务部副总刘曼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许琛见过。
钱志鸿身边的人。
老股东派来的财务代表，赵启明。
赵启明把文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但纸页边角对得很齐。
这种人不靠吵赢。
靠流程把人耗死。
刘曼有些为难。
“张董，项目资金监管账户的首期拨款方案，财务部这边需要调整。”
张韶阳抬头。
“怎么调？”
赵启明接过话。
“原方案首期拨付八千万。”
“考虑到项目风险级别过高，建议分三批审批。”
“第一批两千万。”
“第二批三千万。”
“第三批三千万。”
“每批拨付前，需要项目进度报告、预算消耗明细，以及财务代表联签。”
孙佳把笔往桌上一放。
“前期置景、视觉研发、导演团队签约，两千万够干什么？”
赵启明没有看她。
“孙导，风险项目不能用常规节奏烧钱。”
“这是对公司负责。”
张韶阳的火气一下顶了上来。
“谁给你的权限改拨款？”
赵启明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根据老股东会授权，重大投资项目资金监管，财务代表拥有复核权。”
“不是否决。”
“只是复核。”
这话很干净。
听起来没问题。
但许琛听懂了。
复核权不需要否决。
只要拖。
置景团队签不了合同，视觉预演开不了机，冯敬德团队迟迟拿不到保证金，项目节奏就会散。
电影最怕启动阶段散掉。
人心一散，成本会翻倍。
张韶阳拿起手机。
“我现在让董事办发授权。”
许琛抬手按住文件。
“别。”
张韶阳看他。
“他们这是明着卡钱。”
“所以更不能硬压。”
许琛把文件转过来，看着赵启明。
“现在硬压，明天就会有人说张董独断专行，绕开监管，拿公司现金流赌艺术项目。”
赵启明眼皮动了动。
这句话正中要害。
许琛没看漏这个细节。
对方不是蠢。
也不是单纯谨慎。
这是带着剧本来的。
张韶阳把手机放下，牙关动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许琛拿起笔，在拨款方案旁边写了两行。
电影制作主体。
视觉技术资产库。
刘曼看着纸面，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许琛把预算表抽出来，翻到AI视觉项。
“原预算里，最烧钱的是视觉预演、资产库建设、AI风格训练。”
“这部分确实不该全部挂在繁星电影项目里。”
赵启明立刻接话。
“许总也承认预算存在风险？”
许琛抬眼扫了他一下。
“我承认你的刀找到了肉。”
“但没砍到骨头。”
赵启明的下颌绷了一下。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许琛把预算表往前推。
“调整方案。”
“电影制作主体，由繁星出资。”
“负责演员、实景、拍摄、宣发、发行。”
“视觉技术资产库，单独成立专项公司承接。”
“梦工厂出技术团队。”
“蔚蓝出部分资金和算力资源。”
“我个人跟投。”
“繁星只购买视觉服务，不承担全部研发成本。”
刘曼一下坐直。
“这样的话，繁星账面首期压力会降很多。”
许琛点头。
“前期八千万可以降到三千五百万。”
“其中两千万用于导演团队签约和前期制片。”
“一千万用于美术置景启动。”
“五百万用于法务、审查咨询和点映筹备。”
赵启明翻文件的动作停住。
许琛继续。
“你们要分批审批，可以。”
“但视觉资产库不走繁星监管账户。”
“它是外部服务公司。”
“繁星按里程碑采购。”
“合同清楚，价格清楚，交付清楚。”
刘曼已经开始在计算器上敲数。
“这样财务报表会好看很多。”
“研发风险外置。”
“服务采购可控。”
“后续资产库还能对外估值。”
张韶阳盯着许琛，突然笑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绕开规则。
是把规则拆了，换了个盒子装回去。
赵启明这次终于坐不住了。
“这等于把项目核心视觉剥离到外部公司。”
“繁星会不会失去控制权？”
许琛直接把另一份草案推过去。
“繁星拥有本片独家使用权。”
“续集优先合作权。”
“视觉资产库不得向同题材竞品提供同规格服务。”
“同时，繁星可选择以现金或资源折价入股专项公司。”
“要控制权，就出钱。”
“要风控，就采购。”
“二选一。”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孙佳看着赵启明，第一次觉得这场架打得很解气。
不是拍桌子。
不是骂人。
是把对方举起来的刀变成了空刀柄。
张子岚低头翻着那份新方案，视线停在“专项公司”四个字上。
她忽然懂了。
许琛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省钱。
而是把一笔别人眼里的消耗，改造成资产。
同样是烧钱。
钱志鸿看见的是窟窿。
许琛看见的是未来能拿出去融资、复用、出售、绑定行业的筹码。
刘曼的立场也开始松动。
财务部怕风险。
但他们更喜欢结构清楚的风险。
她合上计算器。
“张董，许总这个拆分方案，从财务合规角度可以讨论。”
赵启明立刻转头。
“刘总，这不是小事。”
刘曼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不是小事，才要讨论。”
“原方案首期八千万确实压力大。”
“现在三千五百万，财务部没有理由卡死。”
赵启明没再说话。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压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许琛看着这个动作，心里给钱志鸿下了一个判断。
坏，不蠢。
但不够快。
钱志鸿还停留在传统影视公司的预算逻辑里。
一笔钱进项目，就只能烧成胶片、场景和通告单。
可许琛这边，钱一旦进去，就要长出第二层收益。
拍电影只是第一层。
技术资产库才是第二层。
张韶阳站起身。
“刘曼，你下午带团队和许琛重做资金方案。”
“赵代表，你可以继续复核。”
他停了停。
“但别把复核做成阻挠。”
赵启明收起文件。
“我会按规则办事。”
许琛接了一句。
“规则很好。”
“我们也按规则。”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孙佳终于拍了下桌子。
“爽。”
“太爽了。”
“我刚才真以为他们要把项目按在钱上磨。”
张韶阳看着许琛。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许琛把预算表重新整理成一摞。
“昨天晚上。”
孙佳一愣。
“你昨天不是还在弄冯导的会？”
“所以顺手想了。”
孙佳沉默两秒。
“你这顺手，容易让别人显得很废。”
张子岚把文件递回去。
“不是显得。”
孙佳转头。
“你哪边的？”
张子岚把笔帽扣上。
“项目这边。”
张韶阳笑了一下，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钱志鸿。”
办公室里的气氛又压下来。
张韶阳接通，开了外放。
钱志鸿那边很吵，应该刚从会议室出来。
“张董，我听说许琛要把视觉资产库拆出去？”
张韶阳平稳开口。
“是项目结构优化。”
钱志鸿压着火。
“这会造成核心资产外流。”
许琛靠在椅背上，插了一句。
“钱总，刚才你们不是觉得这块风险太高？”
电话那边一顿。
许琛继续。
“现在风险外置，你又觉得资产外流。”
“同一块肉，不能既嫌肥，又不许别人端走。”
办公室里，孙佳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水。
钱志鸿那边沉了几秒。
“许琛，你别偷换概念。”
“繁星是项目主体。”
“核心视觉当然应该掌握在繁星手里。”
许琛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就让繁星投专项公司。”
“现金入股，资源入股，都行。”
“你们老股东也可以跟。”
钱志鸿那边没声了。
这句话堵得很狠。
要权，可以。
拿钱。
别拿风控当白嫖。
张韶阳淡淡开口。
“钱总，下午专项方案会同步给你。”
“还有问题，会上谈。”
电话挂断。
孙佳把水杯放下。
“他现在估计想砸手机。”
许琛摇头。
“不会。”
“这种人砸东西前，会先看报销能不能过。”
张子岚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张韶阳也笑了，但很快收住。
“别高兴太早。”
“剪辑权和资金只是前两关。”
“演员会更麻烦。”
许琛刚要说话，周律师的电脑响了一声。
新邮件进来。
发件人：冯敬德工作室。
主题：《金小童的奇幻世界》导演合约初稿补充条款。
周律师点开邮件。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围了过去。
前面几条还算正常。
导演工作周期。
创作权限。
保密义务。
样片使用范围。
直到最后一页。
周律师读到一半停住。
孙佳催他。
“怎么了？”
周律师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有一行加粗条款。
【导演方不接受任何流量演员，不接受任何资本指定角色。所有主演及主要配角，须重新公开海选，并由导演组最终确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
张子岚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指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条不是针对她。
但它会把她也挡在门外。
哪怕她是张韶阳的女儿。
哪怕她刚凭《大鱼》主题曲翻身。
哪怕《超体》已经证明她能演。
冯敬德不认这些。
他只认角色。
孙佳看了看张子岚，又看许琛。
“这条太硬了。”
“老股东会借题发挥。”
张韶阳也没立刻说话。
他作为父亲，可以接受女儿被公平筛选。
但作为董事长，这条会让繁星艺人体系彻底坐不住。
艺人经纪部会炸。
老股东会更兴奋。
他们正愁找不到新口子。
许琛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几秒。
冯敬德这一刀，不是砍资本。
是砍所有人的侥幸。
电影还没开机，导演先把“塞人”这条路封死。
够狠。
也够干净。
孙佳压低嗓子。
“许琛，这怎么谈？”
许琛忽然笑了。
“冯导这是在逼我们先把演员这关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