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导这是在逼我们先把演员这关打穿。
许琛话落,办公室里没人接。
桌上的电脑还停在那条加粗条款上。
【不接受任何流量演员,不接受任何资本指定角色。所有主演及主要配角,须重新公开海选,并由导演组最终确认。】
这行字很短。
但它把繁星艺人经纪部、制片部、老股东派系、甚至张子岚本人,全都摆到了台面上。
孙佳先忍不住了。
“他这不是打穿演员关。”
“他这是把门焊死了。”
张韶阳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份补充条款往前推了半寸,纸页摩擦桌面,发出一点干响。
“冯敬德能提这条,我不意外。”
“他以前吃过亏。”
周律师翻着合约附件,笔尖停在页边。
“问题是,繁星内部不会接受。”
“制片部刚才已经发来意见。”
他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临时会议纪要。
【无明星阵容将打乱商业回收模型。】
【五亿级项目首轮市场热度难以建立。】
【建议至少保留两名具备票房号召力艺人。】
孙佳看完,直接把平板推了回去。
“他们说的是演员吗?”
“他们说的是保险柜。”
张子岚一直没出声。
她站在桌边,风衣袖口压在腕骨上,整个人收得很稳。
片刻后,她开口。
“我可以不演。”
办公室里的动静停了一拍。
孙佳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张子岚把手从椅背上收回。
“我可以不参与《金小童》。”
“冯导不想受资本影响,那就别让我的身份成为问题。”
她说得很平。
平到连许琛都多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赌气。
也不是退让。
张子岚把自己先从棋盘上拿掉,是为了不让别人拿她当把柄。
张韶阳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插话。
父亲的位置和董事长的位置,在这一秒撞到了一起。
孙佳却压不住火。
“凭什么?”
“你在《超体》里试戏,孙佳导演组全组都看到了。”
她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喊自己的名字,气得用手背蹭了下鼻尖。
“反正意思你懂。”
“你已经证明自己能演。”
“要是因为你是张董女儿,就直接把你排除,这也公平?”
张子岚看向她。
“冯导不需要证明我公不公平。”
“他只需要确认电影安全。”
孙佳拍了下桌边。
“电影安全不等于把会演戏的人踢出去。”
许琛没有急着站队。
这件事不能站队。
站张子岚,就会被老股东咬成资本塞人。
站冯敬德,就等于默认张子岚只能背着出身受罚。
站孙佳,情绪爽,落地崩。
他把那份合约抽到面前,又拿起制片部纪要看了两遍。
钱志鸿那边一定会动。
而且会动得很快。
果然,门被敲了两下。
秘书没等张韶阳回应,就推门探进半个身子。
“张董,钱总和制片部几位负责人在外面。”
“说演员条款涉及重大商业风险,需要马上沟通。”
孙佳冷笑一声。
“闻着味就来了。”
张韶阳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放回去。
“让他们进来。”
门打开。
钱志鸿走在前面。
他今天换了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扣得很严,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
录音笔被他放在桌面中央。
红点亮着。
这个细节让许琛给他重新打了个标签。
不是单纯发难。
是准备留证据。
钱志鸿坐下后,没有绕弯。
“张董,我先把话说在前面。”
“冯敬德的全员海选要求,繁星不能照单全收。”
他抬手敲了敲文件。
“没有明星阵容,宣发首轮怎么起?”
“父爱童话宣传?”
“许总这套说法很漂亮。”
“但观众不是来听概念课的。”
“一个沉重题材,一个退隐二十五年的导演,一个没有流量演员的儿童主视角电影。”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到许琛身上。
“你让谁买票?”
制片部负责人接着补刀。
“五亿项目,票房至少要冲十五亿才有讨论价值。”
“没有两个流量演员兜底,院线排片都不好谈。”
宣发部副总也硬着头皮开口。
“从传播层面看,确实需要可抓取的明星话题。”
“冯导复出是行业话题,不一定能转化成大众购票。”
钱志鸿立刻接上。
“所以我的建议很简单。”
“冯导可以海选儿童演员。”
“但主要成人角色,至少保留两个商业演员。”
“一个男流量,一个女流量。”
“票房保险。”
孙佳当场抬头。
“你这叫保险?”
“这叫把剧本拆开塞广告牌。”
钱志鸿看都没看她。
“孙导,你可以有艺术坚持。”
“但请不要让公司为你的坚持买单。”
孙佳刚要回击,张子岚先开口。
“我不演。”
钱志鸿顿了一下。
张子岚把话说完。
“要是我的参与会变成争议,我退出候选。”
钱志鸿扶了下眼镜。
“张小姐这份态度我认可。”
“但公司不是只讨论你一个人。”
孙佳忍不住了。
“你当然认可。”
“你巴不得她退出,然后换你们想塞的人。”
钱志鸿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点。
“孙导,注意措辞。”
房间气压一下压低。
录音笔上的红点还在闪。
许琛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啪。
声音不重。
但所有人都停了。
“钱总有一句话说对了。”
钱志鸿侧过头。
“哪句?”
“观众不是来听概念课的。”
许琛把电脑转向众人,打开空白文档。
“所以演员这件事,也别靠概念解决。”
“靠机制。”
他在文档第一行敲下四个字。
【盲选系统】
制片部负责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许琛继续敲。
【第一轮:无妆试镜录像。】
【第二轮:统一编号,抹除姓名、公司、代表作、粉丝数据。】
【第三轮:导演组盲选。】
【第四轮:进入终选后公开身份。】
【第五轮:角色匹配度、档期、合同条件同步评估。】
他敲完最后一行,转过电脑。
“所有演员,不看名字,不看咖位。”
“先交无妆试镜。”
“统一编号后给冯导。”
“冯导只看表演。”
“进入终选,再公开身份。”
会议室静了。
这套方案没有向冯敬德妥协。
也没有让繁星丢掉商业判断。
它直接把争议切成了流程。
钱志鸿刚才准备好的话,一下没了落点。
他说资本塞人,盲选堵住。
他说导演任性,编号录像留档。
他说没有票房保险,终选阶段还能评估商业条件。
中立部门的反应最快。
宣发部副总先坐直。
“要是终选里真有明星,也能用。”
“而且更好宣传。”
“冯敬德盲选选中的演员,这个话题比硬塞明星更干净。”
制片部负责人翻开笔记本。
“试镜录像留档,后期争议也能压。”
“谁被淘汰,至少能解释是表演不匹配。”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法律上也更稳。”
“资本方没有指定,导演方也没有排斥特定身份。”
“全流程可记录。”
孙佳看着电脑屏幕,刚才那股火散了一半。
她突然懂了许琛为什么不急着骂钱志鸿。
骂赢了没用。
流程赢了才算赢。
张子岚看着那套编号规则,肩线松了一点。
她不用退。
也不用被保护。
她只需要和所有演员一起,把录像交上去。
这反而是最干净的位置。
钱志鸿的手指在录音笔旁停住。
他没有马上说话。
那支录音笔本来是威胁。
现在成了记录许琛方案合理性的证据。
许琛看向他。
“钱总,你刚才说要票房保险。”
“可以。”
“让你的流量演员提交试镜。”
“要是冯导盲选选中,谁都没话说。”
“要是选不中。”
“那就说明保险不适配这部电影。”
钱志鸿的后槽牙动了一下。
“许总很会设计规则。”
许琛点头。
“还行。”
“主要是怕有人把规则当锤子,专砸别人,不砸自己。”
孙佳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翻分镜。
张韶阳这时拍板。
“按许琛方案做。”
“建立《金小童》盲选系统。”
他看向周律师。
“法务写进制片委员会流程。”
又看向制片部。
“选角组今晚成立。”
“儿童演员小金童,最高优先级。”
“全片压在孩子身上。”
制片部负责人立刻记录。
“儿童演员范围?”
许琛接过话。
“先走常规渠道。”
“少儿艺人公司,电影学院附属培训班,儿童演员库。”
“同时开放社会报名。”
“不要精修视频。”
“不要才艺展示。”
“只要生活片段和一段指定情境。”
钱志鸿起身时,录音笔被他捏在手里。
红点关掉。
这次他没再争。
门关上后,孙佳才吐出一句。
“他今天没赢,估计睡不着。”
许琛把电脑合上。
“别高估他。”
“他会先复盘录音,再决定失眠多久。”
张子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第一批儿童演员资料,第二天下午送到许琛面前。
选角导演把平板一台台摆开。
会议室里,童声哭喊、尖叫、笑闹混在一起。
十几个孩子轮流表演“害怕”。
有的抱头蹲下。
有的咧着嘴哭。
有的看着镜头,眼泪来得很快,台词也很整齐。
“爸爸,我怕。”
“爸爸,你不要走。”
“爸爸,我会乖。”
孙佳越看越烦,拿笔敲桌。
“太熟了。”
选角导演也尴尬。
“这些孩子都拍过戏。”
“镜头感很好,哭戏能控。”
许琛没接话。
镜头感是优点。
也是问题。
《金小童》里的孩子不能太会演。
他越会演,观众越会隔一层。
冯敬德看了十几段后,直接摘下耳机。
屏幕还在播放,一个小男孩正按培训老师教的节奏掉眼泪。
冯敬德把耳机放到桌上,只说了一句。
“他们都在演孩子,没有一个是孩子。”
选角组没人敢接。
这句话比骂人更难受。
骂人还能改。
这句等于把整个方向否了。
孙佳把资料翻到最后。
“要不要换渠道?”
选角导演苦着脸。
“能找的都在这里了。”
“七到九岁,能吃苦,能进组,家长愿意签长约。”
“再往外找,风险太大。”
孙佳停了几秒,突然抬头。
“星梦影视城外面有个群演村。”
“很多孩子跟着父母跑组。”
“他们见过片场,但没被培训班洗过。”
许琛立刻起身。
“走。”
选角导演愣住。
“现在?”
“现在。”
半小时后,车停在影视城外的一片低矮出租屋前。
巷子窄,电动车贴着墙停。
门口晾着戏服、校服、破旧羽绒服。
盒饭的油味、潮湿墙皮味、道具仓库的胶水味混在一起。
远处露出半截假城墙。
一辆掉漆的道具车停在路边,车身还贴着旧剧组的编号。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
有人披着大人的盔甲片,有人拿塑料剑敲铁盆。
现实和片场残片挤在一处,反而贴近《金小童》的气质。
孙佳压低嗓门。
“这里比试镜棚对。”
许琛没说话。
他看见巷尾有个小男孩蹲在糖人摊前。
七岁上下。
头发剪得短,衣领洗得发旧,鞋面沾着灰。
摊主把糖人插在稻草把上。
那孩子没伸手,只盯着一只糖龙。
选角导演刚要过去搭话,小男孩先后退半步。
他不讨好镜头。
也不主动笑。
摊主随手拿起一只裂了边的糖人。
“这个断了,拿去吧。”
小男孩接过后,第一反应不是吃。
他把糖人塞进衣服里,双臂护了一下,转身往巷子里跑。
许琛停住。
这个动作很短。
但太准。
宝贝不是展示给别人看的。
是要藏起来的。
孙佳也看见了。
“就他。”
他们找到孩子母亲时,她正坐在群演登记棚旁边卸妆。
女人三十出头,脸上残着灰粉,戏服外套着自己的旧外套。
她叫林秀,孩子叫小满。
听说只是聊聊试镜,她先警惕。
“我儿子不接哭戏。”
选角导演赶紧解释。
“不一定哭。”
“我们只是问几句话。”
孙佳蹲到小满面前。
“小满,阿姨问你。”
“要是爸爸跟你说,前面不是逃命,是一场游戏。”
“你要赢了,才算厉害。”
小满低头摸着衣服里的糖人。
他没有哭。
也没有按常规去喊爸爸。
过了几秒,他抬头问。
“那我赢了,他会回来吗?”
登记棚外的风停了一下。
旁边几个群演家长本来在聊天,这会儿也没声了。
孙佳张着口,半天没接上。
选角导演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许琛看着小满。
这不是表演。
这是生活从孩子嘴里漏出来的一点东西。
他没有开口夸。
夸会把孩子吓回去。
许琛把偷拍视频发给冯敬德。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冯敬德只回了两个字。
【带来。】
孙佳看完,立刻站起。
“林姐,我们想正式邀请小满试镜。”
“导演想见他。”
林秀的反应却突然变了。
她把卸妆棉扔进塑料袋,站起来把小满拉到身后。
“什么戏?”
选角导演卡了一下。
“战争背景,但会做保护……”
“战争?”
林秀直接打断。
“废墟?死人?炮声?”
孙佳赶紧开口。
“不是让孩子受罪,我们有儿童保护方案。”
“导演只是需要他进入环境,理解角色。”
林秀的手按在小满肩上,力道明显加重。
小满被按得往后缩了半步。
“理解什么?”
“理解害怕?”
“理解爸爸不见了?”
她看向许琛,又看向孙佳。
“你们拍完戏就走。”
“孩子晚上做噩梦,谁陪?”
选角导演想递资料。
“合同里会有心理辅导……”
林秀一把推开那份资料。
纸页散了两张,落在泥水边。
“别跟我说合同。”
“我儿子不拍会做噩梦的戏。”
小满站在她身后,衣服里那只糖人露出一截,糖边已经被体温捂得发黏。
林秀把孩子往怀里一带,退到棚子的阴影里。
“你们走。”
“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