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切换。
一张清晰预算表铺满大屏。
【总预算区间：4.2亿—4.8亿】
一、实景搭建与美术置景：1.1亿。
二、演员周期与主创费用：6500万。
三、AI辅助视觉体系与核心特效：1.4亿。
四、国际电影节、公关、闭门点映、发行准备：6000万。
五、预备金及不可预见支出：8500万。
会议室里，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几个高管，身体都往前挪了些。
许琛指向第三项。
“特效是大家最担心的。”
“如果找好莱坞团队，按同等视觉目标报价，至少三亿起步。”
“核心技术还会沉淀在别人体系里。”
“我们不这么做。”
他切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顾有文团队的工作流拆解图。
AI风格预演。
实拍素材辅助。
关键帧手工校正。
视觉资产入库。
二次训练反馈。
许琛解释道：“顾有文的梦工厂，已经通过《大鱼》和《功夫熊猫》两部院线项目，完成了高质量国风视觉数据库积累。”
“《金小童》需要的不是好莱坞式大奇观，而是孩子视角下的梦境真实感。”
“这一点，国内团队更合适。”
“AI辅助能把大批量场景预演和风格统一成本压下来。”
“核心镜头再由顶级美术和特效师人工校正。”
“最后留下的不只是影片画面。”
“还有一套繁星和梦工厂体系内可复用的战争寓言视觉资产库。”
财务负责人眉头松了些，低声问：“也就是说，这笔钱不是一次性烧掉？”
“不是。”
许琛答得很快：“它会沉淀成后续同类型历史寓言、奇幻现实题材的核心资产。”
宣发负责人也停下了摇头的动作，盯着屏幕看。
许琛补了一句：“外包特效花完就没了。”
“自建体系，越拍越便宜，越拍越准。”
会议室里开始有轻微翻页声。
但这一次，不再是敷衍。
几个高管真的在看预算细节。
钱志鸿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许琛不是拿情怀来顶，而是拿出了一整套完整得近乎冷酷的制片方案。
他冷笑一声，打断道：“说得很好听。”
所有人看向他。
钱志鸿身体后靠，双手交叠在胸前。
“发行路径漂亮，预算表漂亮，技术方案也漂亮。”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冯敬德签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钱志鸿抓住这一秒，继续追击。
“还有，你说特效能做到梦境真实感。”
“证明呢？”
“PPT谁不会做？”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五亿项目，不是学校作业。”
他看向张韶阳，又看向许琛。
“没有导演正式确认，没有视觉证明。”
“你凭什么让繁星押上未来三年的内容战略？”
孙佳脸色绷紧。
张子岚也慢慢抬起眼。
许琛没有立刻回击。
他只是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的秘书。
“关灯。”
秘书怔了一下，看向张韶阳。
张韶阳点头。
灯光一盏盏暗下去。
会议室被压进半明半暗里，只剩巨幕泛着蓝白色待机光。
许琛从包里取出那块黑色加密硬盘。
硬盘插入。
密码输入。
临时密钥验证。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解释。
屏幕上出现三个文件。
测试一。
测试二。
测试三。
许琛回到座位旁，按下播放。
第一段画面亮起。
破败街巷。
塌了一半的青砖墙。
烧焦的木门。
纸灰从天上落下来。
孩子手里的糖人进入画面。
焦黑墙面上，琥珀色糖浆纹路缓慢爬开。
现实废墟被孩子的想象重新勾勒出游戏迷宫的边界。
远处炮火声炸开。
孩子抬头。
天边不是火球，而是一朵盛放的红色纸花。
纸花漂亮得让人心口发紧。
下一秒，水洼里的倒影轻轻一颤。
纸花在倒影中短暂变回真实爆炸。
只有一帧。
宣发负责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财务负责人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下也没扶。
第二段开始。
门缝。
雨夜。
军靴。
看不清脸的士兵。
墙上的影子被火光拉长，五官因光影错位变成面具状。
孩子怀里的糖人露出一角。
影子抬头。
张开的黑影吞向糖人。
没有怪物模型。
没有夸张变形。
但那股恐惧，比怪物更难受。
因为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看得懂，孩子害怕的不是影子。
是影子后面那个真实的人。
孙佳的指尖慢慢松开。
她看着屏幕，眼圈泛红。
张子岚原本冷淡的脸上，也出现了细微变化。
她的目光钉在屏幕上，整个人没有动。
第三段。
孩子脏兮兮的小手攥着裂开的糖人。
父亲的手伸进画面，握住他。
他们走过废城。
破碎城墙，断裂街道，冒烟房梁，全被灰白尘土盖住。
然后，孩子眼里的糖龙出现。
它不是西式巨龙。
没有鳞甲威压，也没有炫耀式的巨大体积。
它像庙会上糖画师傅一勺糖浆勾出来的龙。
细，亮，轻盈，还带着孩子才会相信的笨拙温柔。
糖龙在废墟上空盘旋。
它垂下一缕光，引着父亲和孩子绕过瓦砾。
枪声响起时，它甩动尾巴，把声音卷成拨浪鼓的轻响。
最后，父亲停在断墙前。
糖龙散成无数金色糖丝，落在他的肩上。
父亲低头，对孩子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孩子笑了。
画面暗下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黑了。
过了好一会儿，灯光重新亮起。
刺眼白光落下来时，几个人眯了眯眼。
许琛没有急着开口。
画面已经说完了。
钱志鸿嘴唇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样片……不代表成片。”
许琛看向他。
“所以需要好导演。”
钱志鸿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道：“那还是回到原点，冯敬德到底——”
他话没说完。
会议桌中央，张韶阳的手机响了。
所有人目光看过去。
张韶阳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接通，按下视频投屏。
巨幕画面切换。
屏幕里出现一间昏暗的旧放映厅。
泛黄银幕。
老式木椅。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冯敬德。
会议室里，几乎所有高管同时坐直。
有两个年纪稍大的制片人甚至站了起来。
钱志鸿脸色发白。
屏幕中的冯敬德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他没有寒暄。
老人看着镜头，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繁星敢拍，我可以回来。”
会议室没有爆发声音。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钉住了。
退隐二十五年的金熊导演。
亲口说，可以回来。
张韶阳没有打断。
冯敬德继续道：“但我有条件。”
会议室更静。
老人声音很慢，每个字都沉。
“第一，许琛必须担任总制片之一。”
“第二，顾有文团队负责核心视觉体系。”
“第三，最终剪辑权由导演与制片委员会共同确认。”
“第四，任何资本方不得擅自把它改成商业奇观。”
“这部电影，不拍控诉样板，不拍苦难奇观，也不拍给评委看的姿态。”
“它拍的是一个孩子如何被一群大人用谎言护送出地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隔着屏幕，老人那双冷了多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火。
“我不想再拍一部被人毁掉的电影。”
“如果繁星只是想拿我的名字做噱头，那就到此为止。”
“如果你们真敢拍。”
“我回来。”
视频里，旧放映厅光线很暗。
冯敬德说完后，没有再补充。
张韶阳低声道：“冯导，谢谢。”
冯敬德点了一下头。
视频断开。
巨幕黑掉。
会议室里仍旧没人立刻说话。
孙佳坐在旁听席，眼眶已经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很快擦了一下眼角，动作有些狼狈。
张子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动容。
她看着黑掉的屏幕，嘴唇轻轻抿住。
几个内容部门高管已经站了起来。
不是刻意鼓掌。
更像身体先于脑子给出了反应。
一个退隐二十五年的传奇导演愿意复出，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改变繁星未来几年的行业位置。
钱志鸿坐在原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张韶阳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间会议室。
“现在，我宣布。”
所有人看向主位。
张韶阳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视线扫过两侧所有人。
“《金小童的奇幻世界》，列为繁星未来三年最高级别内容项目。”
“成立独立制片委员会。”
“我担任委员会主席。”
“许琛担任总制片之一。”
“冯敬德导演拥有导演创作权，最终剪辑由导演与制片委员会共同确认。”
“顾有文梦工厂团队，负责核心视觉体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钱志鸿。
“任何部门、任何股东代表，不得以预算审核、宣发策略、商业调整为名，擅自干预剧本内核、导演表达和视觉方向。”
钱志鸿脸抽动了一下。
张韶阳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制片部，三天内配合许琛完成预算细化。”
“法务部，一周内拟定冯导导演合约及制片委员会权限文件。”
“宣发部，开始整理闭门点映候选名单，优先联系电影学院、历史学界、严肃影评人。”
“财务部，为项目单独开设资金监管账户。”
“内容部，暂停所有关于该剧本商业化改编的内部讨论。”
他声音沉下去。
“这不是试探项目。”
“这是繁星转型的旗帜项目。”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回过神来。
内容部总监第一个站起身：“明白。”
制片部负责人紧接着点头：“我们今天下午就安排预算拆会。”
宣发负责人翻着资料，语速明显快了。
“闭门点映名单我这边可以先拉一版。”
“王德全教授、电影学院赵院长、影评人白启明都可以尝试邀请。”
“还有几位历史学者，需要提前沟通片子表达边界。”
法务负责人也开口：“导演创作权和制片委员会共同确认最终剪辑，这个结构比较少见，但可以做。”
“关键是把资本方不得单独干预的条款写死。”
会议室里开始有声音。
一台大机器被重新点火，各个齿轮开始咬合。
钱志鸿还坐着。
他想说什么，但每一个理由都被刚才那三段样片和冯敬德的亲口确认压碎了。
题材风险？
许琛给出了发行路径。
预算失控？
预算拆解和AI特效资产沉淀摆在眼前。
冯敬德不可靠？
人刚刚亲自视频确认。
他再开口，就不是风控。
是阻挠。
张韶阳看了他一眼，没再理会。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可消息没有等到下午。
会议室的门刚开，繁星内部各个群就炸了。
【冯敬德要复出了？真的假的？】
【《金小童》立项了！最高级别内容项目！】
【许琛总制片之一！】
【顾有文团队负责视觉！就是做《功夫熊猫》的那个梦工厂！】
【听说会上放了测试样片，几个制片大佬看完都没说话。】
【老股东那边这次没压住？】
【压个屁，冯敬德亲自视频连线，谁还敢压？】
消息从顶层一路烧下去。
内容部门最先沸腾。
几个年轻编剧围在茶水间，小声又激动地讨论。
“繁星真要拍这种级别的片子？”
“以前不是都说公司只会搞流量和综艺吗？”
“冯敬德啊，那可是《锈》的导演。”
“许琛也太离谱了，他怎么什么项目都能插一脚？”
“不是插一脚，是他把这个项目从剧本到视觉都串起来了。”
短剧中心那边也收到了风声。
刚拍完一场戏的李绅站在监视器后面，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靠。”
旁边副导演吓了一跳：“李导，怎么了？”
李绅把手机按灭，看向棚子里正在布光的场景，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怎么。”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比平时更沉。
“下一场重来。”
“镜头别偷懒，灯光重新打，演员走位再排一遍。”
副导演愣住：“可是这场只是过渡戏……”
李绅转头看他。
“过渡戏也要拍好。”
繁星总部顶层。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孙佳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掌心被笔帽硌出一道红印。
张子岚看了她一眼。
“现在能呼吸了？”
孙佳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刚才我差点真站起来骂人。”
张子岚淡淡道：“你站起来就输了。”
“我知道。”
孙佳揉了揉发红的掌心，声音有些哑。
“但他要把《金小童》改成明星抗战商业片，我真想把项目书糊他脸上。”
许琛从旁边走过来，听到这句，接了一句。
“糊了也没用，他脸皮厚，项目书质量不够，容易反弹。”
孙佳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她又低下头。
“许琛。”
“嗯？”
“这片子一定要拍好。”
许琛看着她。
孙佳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却比刚才稳了很多。
“不只是为了冯导复出，也不只是为了繁星转型。”
“那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
“不能被拍坏。”
许琛沉默片刻，点头。
“我知道。”
张子岚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会议室尽头那块已经黑掉的大屏。
刚才糖龙引路的画面，还留在她脑子里。
半晌，她才低声道：“我爸这次，真的把繁星压上去了。”
许琛看向主位。
张韶阳还站在那里，正低头和法务负责人交代什么。
这个曾经的天王巨星，如今的娱乐大亨，在这一刻不像一个只会计算利益的商人。
他更像一个等到下一场大戏开幕的老演员。
许琛收回目光。
“不是压上去。”
他说：“是把繁星从原来的壳里敲出来。”
张子岚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会议室门外，繁星总部的走廊已经热闹起来。
有人压着声音打电话。
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跑向电梯。
有人站在玻璃墙边，兴奋地向同事确认刚刚听到的消息。
退隐二十五年的金熊导演即将复出。
许琛成为核心制片。
顾有文团队负责视觉体系。
《金小童的奇幻世界》列为繁星未来三年最高级别内容项目。
这些消息叠在一起，已经不是普通项目立项。
这是繁星内容战略的一次公开宣告。
老股东派系那边，几个代表从会议室出来后，全程没有交谈。
钱志鸿走在最后，脸色沉得厉害。
他经过许琛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许琛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钱志鸿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冷冷看了许琛一眼，转身离开。
许琛没有追着嘲讽。
没必要。
今天这一仗，不是靠嘴赢的。
是靠路径、预算、画面和冯敬德赢的。
张韶阳送走几位高管后，走到许琛身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伸手，拍了拍许琛的肩。
力道不重。
“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给繁星提供剧本的人了。”
张韶阳看着他。
“你是这部片子的制片人。”
许琛笑了一下。
“听起来要背很多锅。”
张韶阳也笑了。
“好电影的锅，值得背。”
孙佳在旁边小声嘀咕：“这锅可不小。”
张子岚接了一句：“不小才说明锅里有东西。”
许琛看了她们一眼，摇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