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捅进王浩那颗被自卑和自我否定层层包裹的心里，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
某种坚硬的东西，碎了。
话说开了，心里那股子怕说错话，怕被人笑话的压力，反倒一下子没了。
许琛说得对，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个拿工资办事的打工仔。
他是这个价值百亿的商业帝国里，一个实实在在的，手握重兵的决策者。
王浩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不自信，都一并吐出去。
他重新抬起头，迎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视。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我觉得，”王浩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好像都把潮玩的定位搞错了。”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霍亚薇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审视。
赵圆颖更是直接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一向憨厚老实的王浩，会说出这么一句近乎挑衅的话来。
“潮玩在我眼里，”王浩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它最重要的特性，是独特，是稀有。就像我们小时候，为了集水浒卡，成箱成箱地买干脆面一样。”
这个比喻，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找到了共鸣。
“你们想，”王浩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那时候，谁会在意那张卡片画得好不好看？大家在意的，是这张卡，别人有没有。”
“满大街的小孩，人手一张黑旋风李逵，那这张卡，它就不值钱。但如果你手里，有一张闪光的豹子头林冲，或者一张带特殊编号的行者武松，那你就是孩子王。所有人都会围着你，羡慕你，甚至愿意拿一整套普通卡来跟你换。”
王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为自己的理论，敲打着节拍。
“所以，潮玩的核心价值，从来都不是摆在家里好不好看。而是你拿出去，跟朋友炫耀的时候，能不能让你有面子。”
“它的本质，是一种社交货币。”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霍亚薇和路娴脑海中的迷雾。
她们之前所有的讨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她们试图把潮玩，包装成一种具备“功能性”的商品，比如装饰品，比如艺术品。
可王浩，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它真正的，也是最底层的逻辑。
社交。
“所以，”王浩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因为激动，脸颊再次泛起了红晕，“即便我们要做直播带货，我们的逻辑，也绝对不能是‘降价促销’，‘全网最低’。”
“恰恰相反，我们要做的，是‘身份限定’。”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天才的光芒。
“我们要告诉所有看直播的人，今天我们拿出来的这款手办，是独家限定款。你在任何官方店铺，任何线上渠道，都买不到。它就是为了这场直播，专门生产的，全球限量五百套，每一套的底座上，都刻着独一无二的编号。”
“我们甚至不用找主播声嘶力竭地去喊‘三二一，上链接’。我们只需要把这款手办的设计稿，把它的故事，把它的稀有性，清清楚楚地讲给观众听。”
“然后告诉他们，今晚八点，准时开抢。抢不抢得到，各凭本事。抢到了，你就是那五百分之一的天选之子。抢不到，抱歉，你可能永远都买不到了。”
“这卖的，还是货吗？”王浩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不，这卖的，是资格，是身份，是独一无二的优越感！”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霍亚薇张着嘴，那张总是保持着职业冷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近乎失态的神情。
路娴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看着眼前的王浩，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合作伙伴。
赵圆颖更是直接傻了，她那颗朴素的脑袋里，已经被王浩这套天马行空的理论，给搅成了一锅粥。
许琛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那个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而微微喘着粗气的死党，心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这才是他认识的王浩。
那个在网络世界里，能够精准拿捏住上百万用户心理的，真正的“王总”。
王浩在社区里做的那些客户推广，那些福利活动，本质上，和直播带货没什么不同。
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在无数次的试错和总结中，早就摸透了这群核心用户的真正需求。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便宜。
他们要的，是“人无我有”的满足感。
潮玩的价值，从来都不是体现在它的外观上。
而是体现在，它所代表的，那个小圈子里的社交价值。
“我……我说完了。”王浩看着众人那副见了鬼一样的神情，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又泄了半截。
他有些不确定地挠了挠头，小声问道。
“那个……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太离谱了？”
“不。”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路娴。
她捡起掉在桌上的笔，重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头也没抬。
“你的方案，是目前为止，最靠谱，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抓住了问题核心的方案。”
紧接着，霍亚薇也回过了神。
她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眉心，似乎是在消化刚才那番话带给她的巨大冲击。
许久，她才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王浩。
“王浩。”霍亚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郑重。
“关于直播带货这个新项目，从今天起，由你来全权负责。需要多少预算，多少人手，你直接跟我说。”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整个公司，所有部门，全力配合你。”
这份突如其来的重任和权力，让王浩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他刚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瞬间又被一种新的、名为“责任”的巨大压力给冲刷得七零八落。
“不不不，霍学姐，这不行！”王浩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副憨厚无害的样子，“你让我出出主意，在搞点小动作还行。让我负责这么大的项目……我……我不行的。”
霍亚薇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镜片后眯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你负责项目，又不代表让你抛头露面。”霍亚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果断，“直播的主播人选，我们可以再……”
“霍学姐。”许琛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他。
许琛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他看着自己的死党，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觉得，除了他，还有谁更适合坐在那个直播间里，去跟几百万用户讲我们潮玩的故事？”
这个问题，让霍亚薇的话头顿住了。
是啊。
王浩的方案之所以好，就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懂这群核心用户的心理。
他知道他们喜欢听什么，G点在哪里，什么样的话术能让他们热血上头，心甘情愿地掏空钱包。
这份对用户画像的精准把握，是任何一个花钱请来的职业主播，都不可能具备的。
他不仅是最好的项目负责人，他本身，就是最好的主播。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路娴停下笔，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王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
赵圆颖也恍然大悟，看向王浩的视线里，充满了惊奇和理所当然。
“不行！绝对不行！”
王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乱摆。
“让我坐在摄像头前面，被那么多人看着，还要跟他们互动……我……我做不到！”他的脸涨得通红，连说话都开始结巴，“弹幕上好的坏的什么都有，我……我受不了那个！”
社恐，是刻在骨子里的。
让他隔着网线跟人对线三百回合，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让他真人出镜，面对无数或善意或恶意的实时评论，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许琛看着他这副样子，一点都不意外，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你不是天天都在社区里跟人互动吗？”许琛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难不成那两百万人，说的都是好话？就没有一个怼你的？没有带节奏的？”
“当然有！”王浩想也不想地反驳，“不过那些没事找事的，带节奏的，都被我封号了。剩下的我不想理的，直接无视就行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许琛摊了摊手。
“那不就跟直播一样么？”
“直播间里有房管，有人带节奏，直接禁言踢出去。你不想回答的弹幕，就当没看见。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王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像……是没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哪里都不同。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满脸憋屈。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这诡异的对峙，变得有些奇妙。
“噗嗤……”
一声没忍住的轻笑，打破了僵局。
是赵圆颖。
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许琛说的有道理啊，耗子，你这就是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
她这边刚笑了没两声，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赵圆颖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霍亚薇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也别笑得太早。”霍亚薇的语调平平，却让赵圆颖后背一凉。
“在王浩提出这个方案之前，我定的直播人选，就是你。”
“……”
这下，赵圆颖也笑不出来了。
她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那副表情，简直和旁边的王浩如出一辙。
霍亚薇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雷厉风行。
直播带货这个项目，既然已经敲定，那就必须立刻筹备起来。
她才没工夫在这里看他们几个推三阻四。
“行了，就这么定了。”霍亚薇一锤定音，根本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既然王浩是项目总负责人，主播的人选，就由王浩和赵圆颖一起上。”
她扫了一眼那两个瞬间变成苦瓜脸的年轻人，补充了一句。
“你们俩，一个负责社区运营，一个负责原创手工区，都是公司的核心业务负责人。直播的时候，直接挂上股东的名头。我们不请网红，我们自己就是品牌。这样，格调还高。”
这番话说完，王浩和赵圆颖彻底没了脾气。
连拒绝的理由，都被堵死了。
霍亚薇满意地看着这结果，翻开了文件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件事。”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从头到尾都像是在看戏的许琛身上。
“许琛，我需要一个授权。”
“嗯？”许琛有些意外。
“《星尘》。”霍亚薇直接点明，“这款游戏的二次元周边开发授权，你卖出去了没有？”
这个话题的跳跃度有点大，让许琛愣了一下。
《星尘》，那是他最早丢出来，用来给奇迹游戏练手的项目。
现在奇迹游戏所有的重心都在3A大作《古墓》上，《星尘》那边，除了日常的版本维护和运营，基本已经不怎么投入新的研发精力了。
“授权还在公司手里，没卖。”许琛如实回答。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霍亚薇。
“霍学姐，你怎么会对这个有兴趣？”
在他看来，《星尘》虽然流水不错，但也只是一个生命周期有限的手游而已。
它的IP价值，远没有到能让PU潮玩这种级别的公司，专门下场开发的程度。
霍亚薇看着许琛那副略带困惑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你这家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笑。
“许琛，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星尘》现在在二次元圈子里到底有多火？”
说完，她也没等许琛回答，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平板电脑，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了许琛。
“你自己看吧。”
平板的屏幕上，是一个国内最大的视频网站的界面。
搜索栏里，赫然是“星尘”两个字。
而下方跳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视频列表，却让许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一个是官方宣传视频。
全都是用户的二次创作。
霍亚薇随手点开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
激昂又带着几分悲怆的音乐响起，画面上，是游戏里那个最受欢迎的男性角色“夜鸦”，正在与最终BOSS“深渊之主”进行决战。
但画面的流畅度和镜头的运用，却远比游戏本身的过场动画要精致得多。
这分明是粉丝用专业软件，重新制作的高质量同人动画。
角色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挥剑，都充满了力量感和美感。
视频的弹幕，更是厚得几乎看不清原画面。
“夜鸦老公！杀了他！啊啊啊啊！”
“泪目了，官方能不能学学人家粉丝，这动画做得也太燃了吧！”
“为夜鸦献上心脏！我愿称之为年度最强二创！”
最关键的是那个播放量：7600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