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乔家仁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包厢门口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后，霍亚薇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瘫坐在那张黄花梨木制成的太师椅上，那身精心搭配，充满了攻击性的女王战袍，此刻看起来，却显得有几分落寞。
空气里，还残留着高级菜肴冷却后，那丝丝缕缕的，精致而又空洞的香气。
桌上，那些由名家手作的骨瓷餐具，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又冰冷的光泽。
一切都昂贵，精致，却又死气沉沉。
霍亚薇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有些烦躁地，敲下了几个字。
【你们俩看够了吧，过来！】
不到十秒。
隔壁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许琛和路娴，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小学生，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那个……学姐，完事了？”
许琛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充满了关切的笑容，那演技，浮夸得恰到好处。
路娴则更直接，她的目光，在空无一人的餐桌对面扫了一眼，然后，落在了霍亚薇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上。
霍亚薇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让她那颗被搅得一团乱麻的心，稍微冷静了几分。
她抬起眼皮，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疲惫与索然。
“好看吗？”
霍亚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我这出被家里人当猴耍的独角戏，你们两个藏在隔壁，看得还过瘾吧？”
她指了指对面那盆枝叶繁茂的文竹。
“你们两个根本不是什么怕我出事，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对吧？”
一番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又快又准。
许琛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
“学姐，话不能这么说。”
许琛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在霍亚薇对面坐下，那姿态，像一个正在耐心开导叛逆期妹妹的，知心大哥。
“主要吧，对方那个样子，看起来也确实……构不成什么人身威胁。”
路娴也跟着坐了下来，伸出手，将桌上那壶还温着的普洱给霍亚薇面前那个空了的茶杯续满。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咕噜”的，细微的声响。
“学姐。”
路娴的声音，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温柔。
“你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出来吗？”
“那个乔家仁，他喜欢你啊。”
霍亚薇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白了路娴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就你话多。
“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八卦啊，路总。”
霍亚薇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蔚蓝投资那边几十个亿的项目，还不够你操心的？”
“而且，这还用得着感觉吗？”
霍亚薇将那杯温热的普洱，一饮而尽。
茶香醇厚，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让她那颗冰冷的心，总算有了一丝回温的迹象。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精致的江南园林上，眼神，有些飘忽。
“他暗恋我这事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霍亚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大学那会儿，我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们一个班，三十多个人，他是唯一一个，上课从来不看我，却总能在我需要课堂笔记的时候，第一时间递过来的男生。”
“班级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所有人都在起哄，想看我跟别人表白。他一个人默默地喝了三杯酒替我解了围。”
“毕业设计，我的模型出了问题，熬了两个通宵都没解决。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最新的建模软件，陪着我在机房里又熬了三天三夜，才把模型重新做出来。”
霍亚薇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许琛和路娴都能听出来，她记得，很清楚。
清楚得，就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过一样。
“这么好的男人，你还犹豫什么？”
路娴忍不住了，她身体微微前倾，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你想，你们俩的父亲正好在一个学校当同事，大学还是同学，关系也不陌生。这不挺合适的吗？”
“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专业还对口，以后连共同话题都省了。”
路娴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都快成半个媒婆了。
“对啊。”
许琛也在一旁敲着边鼓，脸上露出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学姐，你看啊，咱们PU潮玩，现在也算是走上正轨了。你作为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和经理人，形象很重要。”
“你要是再这么单着，外面那些媒体，指不定会怎么编排你呢。什么事业型女强人，什么情感生活成谜，什么为了事业牺牲爱情……”
“多难听啊。”
“你再看看人家乔家仁，江南大学优秀校友，东云大厦的设计者，拿过国际大奖的青年才俊。”
“你们俩要是能成，那简直就是强强联合，珠联璧合。以后咱们PU潮玩再开发布会，你俩一起上台，那话题度直接拉满！”
许琛和路娴，跟说相声一样的，配合默契，试图将“乔家仁”这个“优质产品”强行推销给霍亚薇。
霍亚薇被他们两个这一唱一和的，说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停！”
霍亚薇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女王的决断。
“你们两个，是来给我解决问题的，还是来给我添堵的？”
她看着许琛和路娴那两张写满了“我们都是为了你好”的脸，感觉自己的血压，在蹭蹭往上涨。
“我再说一遍。”
霍亚薇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那颗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我现在，没心思，也没精力，去谈什么恋爱。”
“你们两个，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给我提这件事了。”
说完，她拿起自己那只铂金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她踩着那双七厘米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那背影，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皇。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许琛和路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可怎么办？”
路娴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刚才那番苦口婆心，全都白费了。
许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已经凉透了的瑰夏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摸了摸下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PU潮玩，是他一手创立的。
虽然最开始，是受了赵园颖用自己做的手工摆地摊的影响，才误打误撞地走上了潮玩这条路。
但现在，这个品牌已经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
霍亚薇，是一系列机缘巧合下才加入的。
PU潮玩能在欧洲市场，杀出一条血路，开疆拓土，几乎全靠她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
于情于理，对于这位劳苦功高的“开国元勋”，她的人生大事，自己能帮，就必须得帮。
而且……
许琛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霍亚薇说起大学往事时，那副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模样。
她记得乔家仁为她做的每一件小事。
记得他替她挡酒时，那笨拙的模样。
记得他陪她熬夜改模型时，机房里那股沉闷的，混杂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
一个女人，如果对一个男人，真的毫无感觉。
她是绝对不会，把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晰的。
她只是在害怕。
“你知道，为什么像霍学姐这样，又漂亮，又独立，事业又成功的女人，反而会害怕恋爱和结婚吗？”
路娴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轻轻响起。
许琛看向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因为，到了年纪的女人就没有容错的空间了。”
路娴叹了口气，“我对门的姐姐就是。”
“年轻的时候，谈恋爱，可以凭感觉，可以不管不顾。大不了，就分手，哭一场，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但是，年纪越大，试错的成本就越高。”
“尤其是对于霍学姐这种，习惯了掌控自己人生的女人来说。”
“婚姻，就像一场豪赌。赌注，是后半辈子的人生。”
“一旦选错了人，那输掉的就不是一场恋爱，而是一辈子。”
“那是要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罪的。”
路娴的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霍亚薇那坚硬的，女王般的外壳之下，那颗最柔软最脆弱属于一个普通女人的胆怯的心理。
“我明白了。”
许琛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然后将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既然学姐她不敢选。”
许琛抬起头，看着路娴。
“那我们就帮她选。”
帮人，就要帮到底。
送佛，也得送到西。
既然霍亚薇自己不敢选，那就逼她一把。
或者说，帮她把那个她潜意识里想选，却又因为害怕而不敢去触碰的选项，直接拍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许琛的脑子里疯狂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约乔家仁这件事，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许琛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私人关系。
他只是让助理，以“奇迹游戏工作室”的名义，向乔家仁所在的那家顶级设计公司，发去了一份设计招标邀请。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为“奇迹游戏”位于江城创业园的新办公区，进行整体的室内设计与装修。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充满了商业价值的大单。
任何一家设计公司都不可能拒绝。
更何况，因为《星尘》的火爆，“奇迹游戏”现在顶着南媒专访和官方新闻的双重光环，正是整个江城，乃至全国都炙手可热的明星企业。
能拿下这个项目，其背后所代表的品牌宣传价值，远比那点设计费要重要得多。
果不其然。
设计公司那边，给出了最高级别的重视。
负责接待并主导这个项目的，正是他们公司最年轻，也最富盛名的首席设计师——乔家仁。
只不过，许琛并没有把第一次见面的地点，约在对方的公司，或是创业园那还在施工的毛坯房里。
他选在了蔚蓝投资。
许琛现在名下三家公司，办公地点换了又换，但他始终觉得，开会最爽的地方，还得是路娴她爹这儿。
天讯大厦的会议室，太拥挤了。
那栋寸土寸金的写字楼里，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天花板压得很低，窗户也小，开个会跟被关在罐头里似的，压抑得喘不过气。
创业园区那边，就更别提了。
所谓的会议室，早就被李荣等一众工作狂，改造成了堆满电脑和画板的临时办公区。
现在团队正在急速扩张，办公位都不够坐，每次开会，都是找个没人的角落，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就将就了。
至于PU潮玩，许琛更不可能去。
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乔家仁，自己和霍亚薇是一伙的吗？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只有蔚蓝投资。
刚好，路娴对这场“鸿门宴”的八卦热情，丝毫不亚于许琛。
当许琛提出借用一下她们公司的会议室时，路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大手一挥，批了。
蔚蓝投资的会议室，到底好到什么程度？
简单一句话，只要你看过一眼，你就会深刻地理解，什么叫做资本根本不把钱当钱。
一间只能算作蔚蓝内部中等规模的会议室，空间大得像个小型歌舞厅。
整面墙的落地窗，将窗外江城的繁华天际线，毫无保留地尽收眼底。
脚下，是柔软到能陷进脚踝的，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
头顶，是奥地利进口的，由上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组成的，璀璨吊灯。
从那台能当电影屏幕用的，120寸激光投影仪，到你屁股底下那张由意大利顶级工匠手工打造的小牛皮会议椅。
这里，就没有一个东西是不贵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开会，除了有点过于奢华以至于让人分心之外，爽，是真的爽。
……
乔家仁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当他跟着蔚蓝投资那位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穿过那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挂满了各种现代艺术画作的走廊，最终，推开那扇厚重的，带着黄铜把手的胡桃木会议室大门时。
他那颗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属于顶级设计师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阿玛尼西装的领口，感觉自己手腕上那块积家大师，在这样充满了金钱气息的环境里，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会议室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是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气质清冷，却又美得极具攻击性的女人。
另一个，则是靠在窗边，端着一杯咖啡，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窗外风景的年轻人。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乔先生，你好。”
那个气质清冷的女人率先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我是蔚蓝投资的项目总监，路娴。”
“路总，您好。”乔家仁受宠若惊地，快步上前，与她轻轻一握。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窗边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和的笑容。
那张脸，乔家仁在无数财经新闻和网络头条上，见过无数次。
“许总，您好。”乔家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好。”许琛放下咖啡杯，走过来，同样伸出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许琛就行。”
简单的寒暄过后，会议正式开始。
虽然许琛嘴上说着是来谈设计方案的，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自然瞒不过路娴。
所以，整个会议的前半段，许琛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只负责拍板的大老板，安静地坐在那里，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身旁这位“专业人士”。
而路娴，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她将那份关于创业园新办公区的设计需求，阐述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从功能区的划分，到动线的规划，再到整体风格的定位。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了设计的核心要点上。
乔家仁也被路娴这种专业的态度，迅速带入了工作状态。
他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将早已准备好的三版设计方案，投影在了那面巨大的激光屏幕上。
“许总，路总。”
乔家仁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他不再是那个在霍亚薇面前，紧张得手足无措的纯情大学生。
当他谈起自己的专业时，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考虑到‘奇迹游戏’是一家年轻且充满创造力的互联网公司，我准备了三个不同方向的设计方案。”
“A方案，是目前最主流的，极简工业风。”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幅充满了后现代美学的设计效果图。
裸露的砖墙，水泥质感的地面，搭配黑色的金属线条和轨道灯。
整个空间，充满了冷静，理性，又极具格调的科技感。
“B方案，则更偏向于温暖与舒适。”
画面一转，变成了充满了原木色调和绿植的，北欧风格。
开放式的办公区，点缀着各种充满了趣味性的，懒人沙发和休闲卡座。
营造出一种像家一样，轻松惬意的办公氛围。
“至于C方案……”
乔家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创作者的，自信的笑容。
“这是我个人，最推荐的一个方案。”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让许琛和路娴，都眼前一亮的，设计。
那是一个，将华夏传统的园林美学，与现代办公空间，进行了一次大胆融合的，新中式风格。
用月亮门，来代替传统的隔断。
用竹林和流水，来营造空间的层次感。
甚至，还在茶水间的设计上，融入了中式茶室的元素。
整个方案，空灵，雅致，充满了东方式的，留白与写意。
“考虑到贵公司《星尘》这款产品，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华夏文化内核。”
乔家仁看着许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知己的，惺惺相惜的光芒。
“我觉得，一个能体现我们自己文化自信的办公空间，或许会更符合贵公司的企业气质。”
许琛看着屏幕上那幅充满了东方神韵的设计图，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不得不承认。
这家伙，在专业领域确实有两把刷子。
“三个方案都很好。”
许琛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
“这样吧，乔设计师，方案我们收下了。具体选择哪个，还需要我们公司内部进行一次投票。”
许琛的声音，不紧不慢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装修的事情就先到这里。”
乔家仁闻言，点了点头，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电脑和文件。
就在他以为这次成功的会面即将画上句点时。
那个一直表现得像个甩手掌柜的年轻人，却突然，再次开口。
“乔设计师。”
许琛看着他，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你的三项设计，我都很喜欢。尤其是C方案，那种将传统与现代融合的理念非常不错。”
“我还更喜欢你设计之中，改的《星尘》角色的花纹图样和Q版摆件。”
“不愧是和我另一个公司的总设计师同出一门的精英。”
乔家仁收拾东西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哦？不知道许总说的是……”
许琛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张柔软的，价值六位数的小牛皮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走到乔家仁的面前。
“哦，对了，前面的自我介绍没说全。”
“我还是PU潮玩的老板。”